陵容提前安排了溫榮,在皇上在的時候請一次脈,裝作第一次知道是雙胎女兒的樣子。
這天,皇上來了。
沒有提前通傳,沒有讓人通報。他批完摺子覺得悶,便帶著蘇培盛出來走走,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延禧宮。蘇培盛要進去通報,皇上擺了擺手,自己邁進了樂道堂的院門。安陵容正在和夏冬春用午膳——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擺著幾樣小菜,夏冬春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吃得滿嘴油光,安陵容看著她吃東西,嘴角彎著,比平時多喝了好幾口。
皇上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微微眯了眯眼。安陵容抬頭看見皇上,愣了一下,連忙放下粥碗起身行禮。夏冬春也趕緊站起來,嘴裡那口排骨還沒嚥下去,鼓著腮幫子行了個禮,樣子有些滑稽。
“皇上怎麼來了?也不讓人通報一聲。”安陵容迎上去,替皇上解下披風,交給祥雲掛好。
皇上在桌邊坐下,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嘴角帶著笑意。“朕臨時起意,想來看看你。不讓人通報,是怕你興師動眾地接駕。如今這樣倒是好,讓朕看到了你們姐妹家常的樣子。”
夏冬春站在那裡,有些侷促,嘴角的油還沒擦乾淨,手在帕子上蹭了兩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安陵容替她解了圍:“皇上用過午膳了嗎?臣妾讓人去備。”皇上說不用,讓蘇培盛把養心殿的膳食取過來就是。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吩咐小太監去了。
夏冬春見狀,福了福身:“皇上陪姐姐用膳,嬪妾先告退了。”皇上看了她一眼,“朕來了你就要走?坐下,一起用。”夏冬春愣了一下,看了安陵容一眼,安陵容朝她點了點頭。她便重新坐下了,腰板挺得筆首,筷子規規矩矩地擱在碟沿上,和方才大快朵頤的樣子判若兩人。
飯菜擺上來,皇上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看著夏冬春吃東西。夏冬春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吃得小心翼翼,全沒了方才的自在。安陵容看在眼裡,忍著笑沒有出聲。飯後,夏冬春告退了。皇上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彎了彎。
“妙常在倒是比從前穩當多了。”皇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朕記得她剛入宮的時候,張揚得很,在皇后面前都敢大嗓門說話。如今倒是知道收斂了。”
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手搭在小腹上。“妙常在人其實不壞,就是性子首了些。臣妾和她同住一宮,她常來陪臣妾說話,臣妾有她在也多了幾分胃口。她阿瑪從外頭送了些小孩子的東西來,她自己也捨不得用,全搬到臣妾這裡來了。”
皇上點了點頭:“赤子之心,難得。”
正說著,祥雲進來通報,說溫太醫來請平安脈。皇上點了點頭,沒有要走的意思。安陵容便讓溫榮進來了。溫榮提著藥箱走進來,見皇上在,愣了一下,連忙行禮。皇上擺了擺手說不用多禮,先診脈。
溫榮在安陵容手腕上搭了絲帕,三根手指輕輕按上去。他診了左手,又換了右手,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再蹙起,反覆了兩三次。皇上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變化,放下茶碗問怎麼了。
溫榮收回手站起身來,退後兩步,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既驚喜又不敢確定的謹慎,拱手彎腰。“恭喜皇上,儀貴人的脈象……似乎是雙胎。”
皇上的手頓住了。“雙胎?”
溫榮低著頭,語氣恭謹:“脈象上看,兩個胎心,一左一右,都十分有力。且脈象滑利,胎象安穩。依微臣之見,應是兩位小公主。”
安陵容靠在軟榻上,手搭在小腹上,低下頭,裝作驚喜的樣子道:“兩個女兒?我竟然有這麼好的福氣?”陵容連“嬪妾”這種用語都忘記了,自稱為“我”,一副被喜悅衝昏頭腦的樣子。
皇上站起身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他膝下子嗣不多,公主也好皇子也好,都是他的骨肉。雙生女是雙倍的福氣,傳出去是祥瑞之兆。
安陵容看著皇上那副模樣,適時地開口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懇切。“皇上,臣妾有個不情之請。”皇上走回來在軟榻邊坐下,問他但說無妨。安陵容抬起頭看著皇上,目光坦然,語氣卻放得很輕。她是這麼說的:“臣妾求皇上,不要把雙生子的事說出去。”
皇上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安陵容知道他疑惑,低下頭聲音更輕了一層。“臣妾位分低,懷著雙胎己是戰戰兢兢,生怕保不住這兩個孩子。若是再讓人知道是雙生子,偏寵太過,恐怕……”她沒有說下去。
皇上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安陵容低垂的眉眼,看著她搭在小腹上的手,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沒有落下來的憂色。他懂了,安陵容什麼都沒有,她只有小心和謹慎。她怕孩子被人害,怕自己護不住這份福氣。他不是不明白後宮那些彎彎繞繞的事,只是有時候不願意去想。
“依你。”皇上點了點頭,“朕不說出去,你也不要說。旁人問起來,只說是單胎。”安陵容抬起頭看著皇上,眼底有光。皇上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軟了一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朕雖然不往外說,但該給的還是要給。你是朕的貴人,懷的是朕的孩子,朕不能委屈了你。”
當日下午,皇上的賞賜流水似的送進了樂道堂。珊瑚擺件、白玉如意、蜀錦、端硯、上好的筆墨紙硯,一箱一箱地抬進來,祥雲和寶鵲兩個人登記造冊都忙不過來。東西不算頂級的珍品,但數量之多、品類之雜,在貴人這個位分上是頭一份。旁人不知道皇上為什麼忽然賞這麼多東西,只當是皇上看重安陵容這一胎。
華妃聽到訊息的時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彎了彎。皇上重視安陵容這一胎,就是重視她華妃的孩子。她自然是開心的,當即讓周寧海又送了好些補品過去,還特意叮囑了一句:“讓儀貴人好好養胎,缺什麼少什麼只管來跟本宮說。”
不是每個人都像華妃這樣不在意。訊息傳到景仁宮的時候,皇后正在佛堂裡唸經。剪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低聲說了句“娘娘,皇上今日賞了儀貴人許多東西”。皇后手裡的念珠頓了一下,又繼續撥動,沒有睜開眼睛。
各宮的反應大同小異,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覺得理所應當,也有人暗暗咬著牙等著看笑話。
當晚,皇上翻了夏冬春的牌子。陵容輕笑,皇上這個人還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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