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後，夏冬春再沒來過樂道堂。
起初安陵容並未在意。夏冬春不來，她以為只是身子不適，或者有什麼事絆住了。畢竟夏冬春那個人，來不來全憑心情。安陵容該吃吃該睡睡，偶爾想起夏冬春，也不過是在心裡嘀咕一句“這兩天倒是安靜”。
到了第三日，安陵容覺出不對了。
那日午膳，祥雲照例擺了兩副碗筷——這是夏冬春來蹭飯養成的習慣，安陵容沒有讓人撤，總覺得她隨時會推門進來。可那碗筷擺在那裡，從午膳擺到晚膳，從晚膳擺到第二日早晨，碗筷的主人始終沒有出現。安陵容放下粥碗，看著對面那副沒有人動的碗筷，眉心微微蹙了起來。
“祥雲，妙常在這幾日來過嗎？”
祥雲想了想，搖了搖頭：“奴婢這幾日沒見妙常在過來。果兒也沒來傳話。”
安陵容放下粥碗，仔細回想這幾日的種種。夏冬春最後一次來的時候，魂不守舍，話少得可憐，連桂花糕都只咬了一口。她那時候只顧著看賬本，沒有多問，如今回想起來，夏冬春那雙握著茶碗的手微微發抖。她那日站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又邁了出去——那分明是有話要說，又沒有說出口。
安陵容站起身來，手搭在肚子上，心裡有些不安。夏冬春那個性子，能讓她憋成這樣的事，一定不小。
“祥雲，隨我去妙常在那邊看看。”
夏冬春住在延禧宮的西偏殿，離樂道堂不遠，從前抬腳就到，如今安陵容的身子重了，走得慢些，一盞茶的功夫也就到了。院門半掩著，果兒坐在廊下，手裡攥著一條帕子，眉心皺著，見安陵容進來連忙站起身迎上去，臉上擠出笑來。
“儀貴人來了，我們小主身子不適，怕過了病氣給貴人，您還是——”
安陵容沒有停步，徑首往屋裡走。果兒攔了一下，見攔不住便住了手，跟在後面，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夏冬春坐在窗前，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小襖，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沒有戴首飾，脂粉未施，整個人灰撲撲的，像一朵開敗了的花。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安陵容的那一瞬間眼眶紅了，又迅速低下頭去，聲音悶悶的：“儀姐姐，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果兒說我身子不適了嗎？”
安陵容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夏冬春那張藏不住事的臉。“妙妹妹，不——按年齡來算，我應該叫你一聲夏姐姐。”夏冬春比安陵容大兩歲，入宮以來安陵容位分比她高，她從未叫過姐姐，今日這一聲“夏姐姐”讓夏冬春抬起頭來，眼眶更紅了。
安陵容看著她的眼睛，語氣不急不慢，聲音卻很篤定：“姐姐到底怎麼了？怎麼像躲著我一樣？這幾日不來我那兒，連果兒也不讓去傳話，我若不是自己過來看看，你是不是打算一首躲下去？”
夏冬春咬著嘴唇沉默了好一會兒。果兒端了茶上來放在兩人手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夏冬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到底還是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但在安靜的屋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儀姐姐，我入宮前，家裡就安排我親近皇后。”
安陵容沒有說話，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夏冬春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可我入了宮，發現皇后那個人，面上笑眯眯的，底下不知道藏著什麼。我不喜歡她，也不想親近她。這些日子我只顧著呆在延禧宮，和你在一起，和皇后也沒什麼交集。我以為只要我不去找她，她就不會來找我。”
夏冬春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你搬宮後第二日，皇后留我說話，我以為只是閒話家常。可她說——”夏冬春的聲音哽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她給了我一個荷包。”
“什麼荷包？”安陵容問。
“她說，是安神的香包，讓我日日帶著去找你，對胎兒好。”夏冬春的眼眶紅了，嘴角往下撇著，那是她委屈時慣常的表情，“我不信。我阿瑪從外頭請過教習嬤嬤，教過我一些藥理。那荷包裡的味道不對，不是安神的，是——”她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眼睛裡蓄著淚，“是讓人聞了會小產的。”
屋子裡的空氣凝住了。安陵容端著茶碗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動，她的手指微微發涼，心卻沉得很穩。皇后還是出手了，不是對自己，是對夏冬春。先拉攏，再脅迫。
安陵容沒有插話，夏冬春的話匣子打開了就收不住。她憋了好幾天，憋得快要瘋了。
“我說我不想害你，皇后就說，那讓你阿瑪去死。”夏冬春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平靜得不像她，“她說我阿瑪私收賄賂的事她手裡有證據，我不聽她的話，她就讓人告發。我阿瑪他確實不是什麼清官，可他是為了我在宮裡好過才收那些銀子的。他是我阿瑪，我不能看著他去死。”
安陵容看著夏冬春滿臉的淚，伸手拿起桌上的帕子遞過去。夏冬春接過帕子胡亂擦了一把，鼻音重了很多：“我沒有辦法。我不聽皇后的，我阿瑪就完了；我聽皇后的，你就完了。兩邊都是死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裝病，能拖一天是一天。可我也知道拖不了多久，皇后那邊催得緊，果兒說她身邊的人己經來問過兩次了。”
夏冬春把帕子攥在手裡，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目光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祈求的神情。“儀姐姐，你幫我想想辦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安陵容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件事不能怪夏冬春，換了任何一個人，在家人和自己的良心之間做選擇，都不會比她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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