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從身後的槿汐手裡接過一個包袱，開啟來，裡面疊著幾件小肚兜，明黃色的、天藍色的、藕荷色的，針腳細密，邊角整齊。眉莊也遞過一個包袱，樣式差不多，顏色也是中性的，不偏不倚。
“不知道妹妹腹中的孩子是公主還是阿哥，我們便選了些中性的顏色，明黃、天藍這些，男孩女孩都能穿。”甄嬛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貫的溫和得體，“妹妹別嫌我們手藝粗糙，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畢竟是一同入宮的情分，這些年走過來，不容易。”
安陵容接過那兩包小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來看。明黃色的肚兜上繡著一隻小老虎，憨態可掬；天藍色的肚兜上繡著一朵祥雲，簡簡單單；藕荷色的那件最素淨，只在邊角繡了幾株蘭草。安陵容把衣裳疊好放在手邊，抬起頭看著甄嬛和眉莊，嘴角彎了彎。
“溫太醫己經診治過了，是位公主。”安陵容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淡淡的、篤定的喜悅，“皇上和我都很開心，盼著這個小寶貝的到來。”
眉莊的眼眶微微紅了一下，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帕子又鬆開，勉強彎了彎嘴角。那笑像是風裡搖搖欲墜的一片葉子，隨時都會落下來：“真羨慕你有女兒傍身。我若是也有個孩子，不論男女，日子也不會像如今這樣……”她沒有說下去。
甄嬛馬上握住了眉莊的手，聲音輕柔而堅定，帶著幾分勸慰：“姐姐年輕，身子也調養好了，孩子的事急不得。緣分到了，自然會有的。太醫不也說了麼，姐姐的脈象己經平穩了，好生將養著，遲早的事。”
安陵容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動了一下。這次到訪，是眉莊主導的。甄嬛是陪客，是怕氣氛冷場幫腔的。眉莊才是那個真心想來的人。
她實心腸，又真心喜歡孩子，看到安陵容挺著大肚子，她想來坐坐說說話，來看看別人懷孕是什麼樣子。
這種心情，安陵容懂。她上一世也是這麼過來的，看著別人一個接一個地懷孕，看著自己的肚子永遠是平的，那種滋味不好受。
安陵容把手搭在肚子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衣料，腦子卻轉得飛快。皇后不是喜歡打胎嗎？那就多弄些孩子出來。不是指望皇后良心發現，是讓她忙不過來。後宮這麼多女人，若個個都有孕，個個都嚴防死守，皇后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更別提那些孩子生下來之後，這個哭那個鬧，皇后光是應付這些就夠她頭疼的。
況且，宮裡的女人，太孤獨了。沒有孩子的女人在這宮裡像無根的浮萍，飄到哪裡算哪裡。有個孩子，就有了念想，有了活下去的奔頭。
安陵容正色起來，把手裡的小肚兜放在一旁，看著甄嬛和眉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兩位姐姐，既然說是一同入宮的情分，那妹妹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眉莊看著她：“妹妹但說無妨。”
安陵容深吸一口氣：“請兩位姐姐信我，屏退左右。以下的話，只能咱們三人知道。”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祥雲，“祥雲，把前兩日從妙常在宮裡找到的東西拿來。”
祥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不多時捧著一個包袱回來，放在桌上開啟。幾樣東西擺在那裡——一把椅子，坐墊己經被拆開了，露出裡面暗褐色的藥水漬跡；一塊床帳的布料，上面撒著細碎的紅色粉末；幾件首飾，簪子、耳墜、鐲子，縫隙裡嵌著暗黃色的膏體。
甄嬛和眉莊的臉色都變了。
安陵容沒有說夏冬春被皇后脅迫的事，那是夏冬春的隱私，她不能替她說出去。
她只是把這些東西怎麼發現的換了個說法：“前兩日我去妙常在宮裡說話，坐下就覺得胎動難安，心裡突突地跳。我留了個心眼，讓溫太醫來一看，便從她宮裡找出了這些腌臢東西。”她指了指桌上的物件，語氣沉重了幾分，“我和妙常在人微言輕，又沒有證據證明是誰放的，只能把這些東西藏起來，以待來日。兩位姐姐既然真心待我，我便不敢對姐姐有所隱瞞。”
眉莊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捂住了嘴巴，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些東西，像是在看什麼可怕的怪物，聲音從指縫間漏出來，帶著顫抖：“這……這是什麼？”安陵容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出了那幾個字：“麝香、紅花。左不過是讓人懷不上孩子的東西。”
眉莊猛地鬆開了捂嘴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目光從桌上那些東西移到安陵容臉上，又從安陵容臉上移到甄嬛臉上。
甄嬛比她鎮定得多，臉上沒有太多的驚訝，只是眉心微微蹙著，眼底有一層薄薄的、複雜的光。安陵容看著甄嬛的表情，心想莞姐姐不愧是莞姐姐——一入宮就從桂花樹下挖出了麝香，現在才能如此淡定。
安陵容的聲音放低了，她看著甄嬛和眉莊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懇切的真誠：“兩位姐姐可知我為何投靠華妃？自妹妹有孕起，就多遭暗害。花盆底下的麝香、鬆動的石子路、加了料的安胎藥……一樁樁一件件，妹妹查下去，線索總是斷了。妹妹知道，在這宮裡，只有華妃能護著我的孩子。”
眉莊皺起了眉頭，語氣裡帶著不解，也帶著幾分不贊成：“你就不怕是華妃對你動的手？她這個人什麼做不出來？”
安陵容搖了搖頭。她不能說華妃想要她的孩子，那是她和華妃之間的秘密。她只能說另一件事：“華妃這個人，使壞都在明處。她看誰不順眼，當場就給誰臉色看，從不藏著掖著。更何況——”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她不會害腹中胎兒的。這本是王府的舊事，妹妹也是聽人說的。華妃娘娘的孩子在腹中就遭人暗害，小產時是一個己成型的男胎。所以她痛恨對胎兒下手的行為，比任何人都痛恨。”
眉莊沉默了，甄嬛也沉默了。
安陵容沒有指望她們一下子就相信華妃，心結不是一天結下的，也不是一天能解開的。
又說了會話，眉莊站起身來，說天色不早了，妹妹好好歇息，我們先回去了。安陵容扶著祥雲的手站起來送她們到門口。甄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安陵容的眼睛，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跟上了眉莊的腳步。
安陵容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她在心裡祈禱，但願她們能在自己宮裡找出那些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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