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過了沒幾日,芳草託人帶話來,說惠貴人宮裡打發出去了幾個人,理由都是“辦事不力”。安陵容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心裡卻明白——眉莊查出來了。
至於甄嬛那邊,倒是沒什麼動靜。安陵容也不意外,甄嬛一進宮就肅清了碎玉軒的人,又有溫實初把關,碎玉軒自是和鐵桶一般。
安陵容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母親和姨母要進宮了,雖然只在宮裡短住,可她恨不得把後殿裡裡外外都翻新一遍。她指使小順子和小福子把東廂房收拾出來,床鋪被褥換成新的,炭盆備足了,連梳妝檯上的鏡子都擦了三遍。又讓人從庫房裡找出好些擺件,瓷器、玉器、珊瑚擺件,一樣一樣地挑,太貴重的怕母親覺得不自在,太寒酸的又怕委屈了母親。挑來挑去,最後選了幾件素淨雅緻的青瓷,擺在桌上好看又不張揚。
祥雲看著她忙前忙後,忍不住笑:“小主,夫人還有好幾日才到呢,您現在就著急了?”安陵容瞪了她一眼,說你不著急?祥雲便不說話了。
轉眼到了母親進宮那日。安陵容天不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索性起來梳妝。祥雲打著哈欠給她梳頭,她嫌祥雲梳得慢,自己拿起梳子刷刷刷地梳了幾下,又嫌髮髻不好看,拆了重梳。祥雲站在一旁看她折騰,想說“小主您平時不是最沉得住氣的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早膳擺上來她只喝了兩口粥便放下了,一會兒走到門口張望,一會兒又回來坐下,坐了沒一刻鐘又站起來走到門口。祥雲跟在她後面,也跟著走到門口張望,主僕二人一前一後,像兩隻伸長脖子的鸛。
“小主,時辰還早呢。”祥雲自己也急,但還是得安撫安陵容。
安陵容說我知道,可這日頭怎麼走得這麼慢。她又走回屋裡坐下,拿起針線想繡兩針,紮了三下手指頭,便把繡繃放下了。
終於,祥雲在外頭喊了一聲:“小主!來了來了!”
安陵容扶著腰站起來,快步走到門口,腳步快得不像一個孕婦。她扶著門框往外看,一頂青帷小轎從宮道盡頭緩緩而來,引路的太監走在前面,轎子旁邊還跟著兩個人——那是蕭姨母,穿著一件嶄新的石青色棉襖,走得穩穩當當;另一個是祥雲的母親,穿著醬紫色的襖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跟在轎子旁邊,時不時往裡看一眼,像是在照看著什麼。
安陵容從來沒有覺得這條宮道這麼長過。那轎子走得太慢了,像是烏龜爬,每一步都磨磨蹭蹭的,走一步停三步。她想催,又不好喊,只能扶著門框忍著。其實那轎子走得並不慢,是抬轎的小太監步子穩,怕顛著裡面的老太太,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只是安陵容心太急了,急得恨不得自己跑過去把母親從轎子裡拽出來。
終於,轎子在延禧宮門口穩穩地停下了。寶鵲搶上前去掀轎簾,引路的太監和抬轎的太監一字排開,寶鵲挨個發了賞錢,每個人都沉甸甸的,太監們笑得見牙不見眼。
林秀從轎子裡出來,扶了扶鬢角,整了整衣襟,站在那裡打量了一下延禧宮的院門,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她的眼睛比從前亮了許多,看東西也清楚了,抬頭看了一眼延禧宮的匾額,微微點了點頭。蕭姨娘走上前來扶住她的手臂,祥雲的母親跟在身後。
三個人走到安陵容面前,林秀便跪了下去。蕭姨娘和祥雲母親也跟著跪了下去。
安陵容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母親,姨母,這怎麼當得起?”
林秀抬起頭看著安陵容,目光裡帶著慈愛,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君臣有別,禮不可廢。小主不讓臣婦行禮,別人會說小主沒有規矩。臣婦不能讓小主被人議論。”說完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蕭姨娘和祥雲母親也跟著磕頭。
安陵容的眼眶紅了,她彎下腰去扶母親起來,聲音有些發哽,語氣卻不容商量:“那隻此一次。日後母親和姨母在宮裡,不必再給我行禮,以示女兒的孝心。”
祥雲的母親扶起林秀,祥雲扶著蕭姨娘,眼睛卻一首往自己母親那邊瞟。蕭姨娘拍了拍她的手,笑著低聲說了句“去吧”,祥雲便紅著臉走過去扶住了自己母親的胳膊,低低地叫了聲“娘”。二人的眼眶都紅了。
安陵容看在眼裡,扶著林秀的手,回頭吩咐寶鵲:“咱們回宮,把後殿的門關上吧。”
進了後殿,安陵容扶著林秀在軟榻上坐下,又招呼蕭姨娘和祥雲母親坐下。祥雲站在一旁給眾人倒茶,倒到自己母親面前時手微微抖了一下,茶差點灑出來。
安陵容看著祥雲的母親,這個婦人比在松陽縣的時候氣色好了許多,臉上有了肉,顴骨不那麼突出了,臉頰泛著健康的紅潤,身上的衣裳也乾淨體面。安陵容心裡滿意,開了口語氣溫和:“以後我也喊你姨母,可好?”
祥雲母親連忙站起來,連連擺手,惶恐得聲音都變了調,說自己擔不起。奴婢本姓李,小主喊奴婢李嬤嬤就是了。
她又拉著祥雲一起跪下,磕了個頭,聲音發顫:“奴婢再次感念小主對奴婢母女二人的再造之恩。若不是小主,奴婢早就病死在松陽縣的老屋裡了,祥雲這丫頭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去了。小主是我們母女的大恩人。”
安陵容趕緊讓祥雲扶她起來,說不必這樣多禮。
李嬤嬤擦著眼淚站起來,祥雲扶著她坐回椅子上,母女二人的手一首握在一起,沒有鬆開過。
安陵容轉向林秀,仔細端詳著母親的臉。林秀的氣色比在松陽縣時好了許多,眼睛清亮有神,看著人的時候目光穩穩當當的,不再像從前那樣眯著眼覷著。安陵容心裡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下了,握住了母親的手,仔細問了句“母親的眼疾可是完全好了”。
林秀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釋然:“己經痊癒了。劉大夫說只要不高強度用眼,日常做些針線活計是無礙的。我如今給你肚子裡的孩子做些小衣裳、小肚兜,一天做一兩件,歇一歇再做,不礙事的。”
安陵容聽了又高興又心疼,拉著母親和蕭姨娘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嗔怪幾分撒嬌:“用不著母親和姨母這麼費心,孩子的衣服內務府會置辦的,各宮也送了好多來,穿都穿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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