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鵑是從假山後面衝出來的。
誰也沒料到她會在那裡。辛者庫的人，怎麼跑到御花園來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襖子，頭髮散亂，眼眶通紅，整個人像是從陰溝裡爬出來的。
安陵容正扶著祥雲的手沿著石子路慢慢走，曹琴默在旁邊陪著她說話。寶鵑猛地衝到面前跪下來，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陵容嚇了一跳，腳下踉蹌了一步。祥雲反應最快，搶上前去張開雙臂擋在安陵容身前，厲聲道：“寶鵑！你這樣像什麼樣子！也不怕衝撞了小主！”
寶鵑跪在地上，額頭磕得咚咚響，聲音又尖又啞，帶著哭腔：“小主！奴婢冤枉啊！奴婢沒有偷您的金簪！是寶鵲陷害奴婢！小主您替奴婢說句話啊！辛者庫不是人待的地方，小主您救救奴婢……”她一邊哭訴，一邊跪著往前爬，膝蓋磨在石板上，伸手就要去抱安陵容的腿。
曹琴默臉色一變，趕緊扶著安陵容往後倒退幾步，把陵容和寶鵑隔開一段距離。她怒目圓睜，指著寶鵑喝道：“好沒規矩的奴才！主子面前也敢放肆！還不趕緊給我拖下去！”
小福子和小順子從後面跑上來，一左一右架住寶鵑的胳膊。寶鵑掙扎著不肯起來，眼神忽然變得兇狠起來。她猛地掙開小福子的手，整個身子朝安陵容撲了過去——曹琴默死死擋在安陵容身前，祥雲也側身護住，寶鵑夠不到安陵容的身子，只來得及抓了一把她的袖口。那一抓又狠又急，安陵容被拽得身子往後一仰，曹琴默連忙撐住她的後背，沒有讓她跌倒。
“拖下去！送去慎刑司！”曹琴默額頭青筋都暴了出來。小福子和小順子這回不敢再鬆手，一左一右把寶鵑架起來，拖著她往慎刑司的方向走了。寶鵑還在喊，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被風吹散了。
安陵容捂著肚子，臉色發白。剛才那一仰，她清楚地感覺到腹中猛地一緊，有什麼東西往下墜，隱隱的疼痛從小腹蔓延開來。
祥雲蹲下來，手忙腳亂地檢視她的袖口——寶鵑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褐色的印記，像是什麼東西染上去的。祥雲湊近聞了聞，臉色刷地白了，聲音發抖。
“小主，是紅花。寶鵑的手上有紅花汁。她不是來求情的，她是來害你的。”
安陵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紅花。活血化瘀的利器，孕婦沾上都可能滑胎，何況她此刻被驚嚇、被拉扯，腹中己經開始作痛。
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曹琴默的手，聲音沙啞但努力維持著鎮定：“曹姐姐，我可能要生了。請你務必替我去請皇上和華妃過來，陵容感激不盡。”
曹琴默沒有猶豫。她轉頭對祥雲吩咐道：“快去叫轎子來，送儀貴人回宮。”又對身邊的音袖說：“你立刻去翊坤宮，稟報華妃娘娘，就說儀貴人在御花園被寶鵑衝撞，袖口染了紅花，己經驚動了胎氣，請娘娘速來延禧宮。”音袖應了一聲，轉身飛奔而去，
安陵容被扶著上了轎子。她靠在轎子裡，手搭在肚子上，額角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咬住了嘴唇，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曹琴默自己提著裙襬快步往養心殿走去，還一步三回頭地看陵容那邊的動向，首到轎子走遠。
養心殿裡，皇上正在批摺子。蘇培盛站在一旁磨墨，殿內安靜得只有硃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曹琴默在殿門口停下腳步，喘了幾口氣，整了整衣襟，邁步進去。
“臣妾給皇上請安。”曹琴默跪下了。
皇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見她面色發白、呼吸急促，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曹貴人，何事慌張？”
曹琴默聲音發緊，帶著幾分驚惶：“皇上，臣妾方才陪儀貴人在御花園散步，寶鵑——就是儀貴人從前身邊那個宮女，不知怎麼從辛者庫跑了出來，衝到儀貴人面前又哭又鬧，還伸手去抓儀貴人的衣裳。臣妾拼命護著，沒讓她碰到儀貴人的身子，但她抓到了儀貴人的袖口。”
曹琴默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嬪妾檢視後發現，袖口上有褐色的印記，是紅花汁。儀貴人受了驚嚇，腹中己經疼痛起來，怕是即刻就要生產。儀貴人讓臣妾來請皇上移駕延禧宮。”
皇上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放下硃筆站起身來，目光銳利地盯著曹琴默：“寶鵑？那個宮女不是被罰去辛者庫了嗎？誰讓她出來的？”
曹琴默搖了搖頭：“臣妾不知。臣妾只顧著護儀貴人，還沒來得及問。皇上，儀貴人的臉色很不好，臣妾怕……女子生產本就不容易，如今儀貴人又被紅花驚了胎氣，怕是等不得了。”
皇上沒有再問，大步往外走。
曹琴默跟在後面，腳步匆忙但不敢超過皇上。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華妃那邊，音袖應該己經到了；皇后那邊，很快也會得到訊息。這一局，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全看延禧宮裡的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