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天不亮,宮裡的燈籠便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從景仁宮一首亮到寶華殿。皇上皇后領著眾妃在寶華殿祝禱。香菸繚繞,鐘磬聲聲,祈福一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也祈福後宮平安、子嗣綿延。
安陵容和富察貴人都沒有去,兩個人一個在後殿,一個在前殿,隔著幾道牆,各自窩在軟榻上養胎。
夏冬春從寶華殿回來的時候,斗篷上還帶著香火氣。她脫了斗篷往椅子上一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眼睛亮晶晶的。
“儀姐姐,祈福的時候,皇上念祝詞,唸到‘子嗣綿延’那一段,特意停頓了一下,轉過身看了看嬪妃們的方向。你猜他說了什麼?”
安陵容搖了搖頭。
“皇上說——”夏冬春清了清嗓子,學著皇上的語氣,聲音放得低沉而莊重,“‘朕感念上蒼,讓儀貴人與富察貴人接連有孕,後宮祥和,朕心甚慰。’”
皇上的話是說給上天聽的,也是說給人聽的——後宮祥和,朕心甚慰。
夏冬春又說了一堆誰穿了什麼衣裳、誰被誰踩了裙角之類的閒話,安陵容聽著笑著,心思己經飄到了別處。
懷胎八個多月,過不了多久就要生產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平安地把這兩個孩子生下來。
又過了幾日,天氣晴好。
正月裡的寒氣終於退了些,午後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宮牆上,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安陵容在軟榻上坐了一上午,腰痠得不行,便讓祥雲扶著起來走動走動。
溫榮前幾日來請脈的時候特意叮囑過——雙胎容易早產,多走動有助於生產,但不可勞累,適可而止。安陵容把這話記在心裡,每日午後都要在御花園裡走上一圈。
這天午後,安陵容換了一身寬鬆的藕荷色旗裝,外面罩了件灰鼠皮的斗篷,扶著祥雲的手慢慢出了延禧宮。
曹琴默己經在御花園門口等著了。華妃不放心安陵容一個人在御花園裡走動,特意讓曹琴默陪著。曹琴默有生產經驗,再說兩個人說說話也不至於悶。
“儀妹妹來了。”曹琴默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安陵容一眼,目光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眉心微蹙,“你這肚子,比前幾日又大了些。”
安陵容笑了笑,手搭在肚子上:“溫太醫說小傢伙長得快,再過幾天就要出來了。”
曹琴默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伸手扶住安陵容另一隻胳膊,兩個人並肩沿著御花園的石子路慢慢走著。
祥雲跟在後面,寶鵲跟在祥雲後面,小福子和小順子遠遠地跟在最後頭。一行人走得不快,像烏龜在挪。
“曹姐姐,溫宜這幾日可好?”安陵容偏頭看著曹琴默,嘴角帶著笑。
曹琴默說起女兒,臉上的表情便柔和了下來:“好著呢,前幾日學會叫額娘了,叫得不太清楚,但聽著就是‘額娘’兩個字。華妃娘娘聽了高興得不行,賞了她一對金鐲子。”
安陵容笑著搖頭:“華妃娘娘對溫宜是真好。”
“是真好。”曹琴默的語氣帶著幾分感激,也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上回溫宜咳嗽了兩聲,娘娘比我還著急,連忙讓周寧海去請太醫。”
華妃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顆當孃的心被喚醒了。她對溫宜好,也是在學著怎麼做母親。
兩個人走了一陣,在一座假山旁的亭子裡坐下來。寶鵲從食盒裡端出點心和溫水擺在石桌上,祥雲給安陵容披了件薄毯,怕她著涼。曹琴默接過溫水喝了一口,看著遠處宮牆上殘留的積雪,忽然開口了。
“儀妹妹,你怕不怕?”
“怕什麼?”
“生孩子。”曹琴默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關切,“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我生溫宜的時候,折騰了一天一夜,疼得死去活來,最後差點沒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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