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甄嬛有孕後,碎玉軒的門緊閉著,甄嬛足不出戶,日日窩在暖閣裡養胎。
溫實初每日來請脈,風雨無阻,來時帶著藥箱,去時帶著脈案。他戴著自己縫的厚棉布口罩,進門前用蒼朮水淨手,進門後不遠不近地坐著,把完脈便走,一刻不多留。他以為自己防護得夠周密了,以為這樣就能把時疫擋在碎玉軒的門外。
可時疫這東西,從來不講道理。
最先倒下的甄嬛自己。那天早上槿汐去叫她起床,發現她面色潮紅,額角沁著細汗,一摸額頭燙得嚇人。槿汐臉色大變,連忙叫了流朱進來,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替甄嬛換衣裳、擦汗、喂水。甄嬛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只說了一句“我頭疼”,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槿汐讓流朱去請溫實初,流朱跑得飛快,回來的時候溫實初也跑得飛快。他進了碎玉軒,顧不得淨手、顧不得戴口罩,首奔甄嬛床前,一把脈臉色就白了。
“時疫。”溫實初的聲音有些發顫,“小主染上了時疫。”
槿汐的腦子嗡了一下,流朱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槿汐到底沉穩些,定了定神問溫實初該怎麼辦。溫實初說:“小主她需要靜養,不能再下床了,藥我會開,煎好了送來。她懷著身孕,用藥要格外小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段時間我日日來碎玉軒,接觸過小主,我不能再回太醫院了,就在這裡照顧小主。”槿汐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轉身去煎藥了。
第二日,流朱倒下了。她照顧甄嬛衣不解帶,端水喂藥擦身換衣,熬得眼睛通紅。她年輕,身子底子好,可再好的底子也扛不住日日接觸病人。她倒下的時候正在給甄嬛喂藥,碗從手裡滑下去摔在地上,人也跟著軟了下去。槿汐嚇了一跳,伸手去扶她,摸到她滾燙的額頭,心裡什麼都明白了。
第三日,溫實初也倒下了。他連著幾日沒有好好休息,白天照顧甄嬛,夜裡翻醫書配藥方,熬得眼睛佈滿血絲。他的藥童日日跟著他進進出出,奇怪的是什麼事都沒有。
溫實初病倒之後,甄嬛身邊只剩槿汐和佩兒還站著。槿汐一個人當三個人用,煎藥、喂藥、擦身、換衣,忙得腳不沾地。佩兒年紀小,膽子也小,看著甄嬛病得昏昏沉沉,哭了好幾次,哭完了擦擦眼淚繼續幹活。
碎玉軒病倒三人的訊息傳到養心殿時,皇上正在和大臣商議時疫的對策。蘇培盛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皇上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他把手裡的摺子往桌上一摔,聲響不大,殿內所有人都噤若寒蟬。
皇上沉默了片刻,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莞貴人有孕在身,怎麼會染上時疫?溫實初日日去碎玉軒請脈,他是怎麼當差的?”
殿內沒有人敢接話。皇上目光掃過殿內站著的太醫們,太醫院院判章彌硬著頭皮出來回話,斟酌著措辭說:“微臣聽聞是溫太醫接觸過染了時疫的宮人,大約是那時不慎染上,又傳給了莞貴人和身邊的人。”
皇上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深吸一口氣想發火又壓了下去,現在不是發火的時候。
“章彌。”皇上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從今兒起,莞貴人的胎由你親自照看。劉太醫,你也去,兩個人輪流值守,寸步不離。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莞貴人要治好,她肚子裡的孩子也要保住。”章彌和劉太醫跪地領旨。
皇上又說:“莞貴人甄氏,侍奉朕以來一首恭謹賢淑,如今又為朕孕育子嗣,著晉為莞嬪。朕要她快點好起來。”
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去擬旨了。
訊息傳到延禧宮的時候,安陵容正抱著金玉在窗前曬太陽。她聽著祥雲的話,手在襁褓上輕輕拍著,面上沒有太多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她問祥雲溫太醫的藥童有沒有事。祥雲愣了愣,想了想,說好像是沒事。安陵容沒有再說什麼,祥雲便退下去了。
安陵容垂下眼簾,金玉在她懷裡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她的腦子裡卻在飛速地轉著——溫實初的藥童日日跟著他進出碎玉軒,接觸溫實初不比甄嬛少。若溫實初是從別處染上的時疫,他的藥童應該也跑不了。可藥童沒事,甄嬛卻病倒了。
那隻能說明一件事——病源不在溫實初身上,在碎玉軒裡面。甄嬛是先染上的,然後傳給了溫實初和流朱。溫實初日日給甄嬛請脈,接觸得最近,傳染的可能性最大;流朱貼身伺候,也跑不掉。藥童不進內室,只在門口等著,所以沒事。
可甄嬛日日待在碎玉軒足不出戶,她是怎麼染上時疫的?碎玉軒的飲食、飲水、衣物、器皿,哪一樣出了問題?安陵容想到這裡後背忽然有些發涼,時疫最先是內務府的小太監帶進宮的,東六宮和碎玉軒的防疫事宜也歸皇后管,皇后若想動什麼手腳,太容易了。
皇后甚至不需要親自動手,只需要把帶著時疫的東西送進碎玉軒——一件衣裳、一匹布料、一盒點心,什麼都可以。時疫的潛伏期長,甄嬛病倒的時候,那東西早就不知道扔到哪裡去了,查無可查。而時疫是天災,甄嬛自己身子弱,扛不住時疫,怪得了誰?
至於溫實初,不過是皇后找的替罪羊。他是甄嬛的人,日日出入碎玉軒,他染了時疫傳給甄嬛,合情合理。皇后要的只是一個“合理的解釋”,讓皇上相信溫實初才是病源,而不是有人蓄意害甄嬛。皇后這一手不傷己身,只傷旁人,乾乾淨淨。
溫實初還病著,皇上暫時沒有處置他。等他病好了,未必沒有懲罰。就算皇上不罰他,他心裡也過不去這一關——甄嬛和孩子若有個三長兩短,溫實初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皇后要的就是這個,要甄嬛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折損,要甄嬛在這宮裡孤立無援。
金玉在安陵容懷裡動了一下,嚶嚀一聲又睡過去了。安陵容低頭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臉,心裡的寒意被這份柔軟沖淡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