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晚上又來了。
“今天去壽康宮，太后有沒有為難你？”皇上一邊逗金玉，一邊隨口問了一句。
安陵容在一旁替金玉準備小被子，聞言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太后娘娘對臣妾很好，對金玉和寶珠也好，還賞了一對長命鎖。太后是兩位公主的親祖母，怎會為難臣妾？”她一邊說疊被子，語氣自然。皇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金玉身上，沒有追問。
金玉在皇上懷裡翻了個身，小手小腳亂蹬，嘴裡咿咿呀呀地叫著。皇上把她舉高了一點，金玉咯咯地笑起來，笑聲脆生生的。
“這孩子和寶珠雖是雙生，性子和長相卻不太像。”皇上端詳著金玉的臉，又看了看安陵容，“寶珠愛哭愛鬧，嗓門大得很，華妃說她哭起來整座翊坤宮都聽得見。許是跟著華妃的緣故，眉眼處倒有幾分像她。金玉乖巧可愛，不愛哭，醒了就笑，笑起來眉眼彎彎的，更像你。”
安陵容走過來，探頭看了看金玉，笑著點了點頭。“臣妾也覺得如此。不過——”她伸手輕輕點了點金玉的小下巴，“皇上您看，兩位公主的嘴巴和下巴，跟您的一模一樣。”
皇上低頭看了看，嘴角彎了起來，弧度不大，但那是真的高興。他把金玉舉高了又放下來，親了親她的小臉蛋，說了句“朕的女兒，自然像朕”。金玉被他親得癢了，伸手去推他的臉，推不動，急得哼哼唧唧的。安陵容在旁邊看著這父女倆，嘴角彎著，眼睛也彎著。
金玉在皇上懷裡撲騰了一陣，漸漸安靜了，小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呼吸變得均勻。安陵容看著皇上的表情，他抱著金玉的樣子不像九五之尊，而是像一個尋常的父親。這種時候說話，他的防備心是最低的。
“皇上，臣妾今天在太后娘娘那裡，聽到一樁舊事。”
皇上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安陵容的聲音放得很輕：“太后娘娘說，她懷著皇上的時候，日日夜夜都盼著是個女兒呢，這樣就可以養在身邊了。後來生下來是個皇子，她倒是又喜又愁。喜的是皇上是真龍天子，愁的是……”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皇上沒有接話。他的手指在金玉背上輕輕拍著，但眼睛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聲音低了幾分。“朕年幼時，皇額娘不得寵，朕是在孝懿仁皇后膝下長大的。”他頓了頓，“後來朕被接回皇額娘身邊，她的一顆心又都在老十西身上。朕在她跟前，像個外人。”
皇上的聲音很平靜，但安陵容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一個孩子從小被送走，回來的時候母親己經有了更疼愛的弟弟。他在孝懿仁皇后那裡是養子，在生母這裡又像個外人。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地方是真正屬於他的。
所以他現在要做皇上，要做天下之主，要做所有人的君父。可君父也是人，也會疼，也會委屈，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小時候的事。
安陵容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開口：“別的臣妾不知，但看太后今天說的話，也知太后對皇上的拳拳愛子之心。想來太后只是對皇上和十西爺的方式不同罷了。”她聲音放得更柔了些：“皇上且看欣貴人就知道，她把淑和接回來的時候有多高興，恨不得把幾年的虧欠都補上。可她處處小心，怕逼得太急，讓淑和的心離她更遠。淑和養在阿哥所這些年，跟欣貴人沒有多親近，欣貴人急，可也不敢催。”
皇上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金玉背上停了片刻，又繼續拍了。
金玉在皇上懷裡翻了個身，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怎麼都不肯鬆開。皇上低頭看著那隻小拳頭，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撫了撫。
金玉玩累了，打了個哈欠，眼睛一閉一閉的。乳母從外間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把她接過去，放到小床上。金玉的小嘴咂巴了兩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什麼都沒抓到，又縮回去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小被子裡，睡著了。
安陵容起身替皇上更衣。燭火一盞一盞地熄了，殿內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安陵容躺在皇上身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皇上忽然開口了。
他說：“容兒，謝謝你。讓朕也能體會到尋常人家的溫情。”
安陵容沒有睜眼。她的手在被子裡微微動了一下，握住了皇上的手背。皇上也沒有縮回去。兩隻手就那麼握在一起，像兩個並肩坐著的人，不說話也覺著安心。
窗外的月亮照在宮牆上，照在琉璃瓦上，照在紫禁城重重疊疊的屋簷上。這座皇宮太大了，大到裝得下天下，卻裝不下一個孩子想跟母親撒的嬌。
皇上這輩子大概都不會在太后面前說出這些話。明日太陽昇起，他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全職]唉，青春！唉，資本！ 封面](https://imgs.10sto.com/images/E2G/BNzct/BNzcts.jp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