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還是來了。
華妃沒有讓人去請,甚至連午膳都沒怎麼準備。搖鈴、布老虎、撥浪鼓扔了一地,她懶得讓人收拾,自己也卸了釵環歪在軟榻上。寶珠趴在她旁邊啃自己的拳頭,啃得口水首流。華妃把她的手從嘴裡拽出來,她又塞進去,拽出來,塞進去,反覆幾次,華妃索性不管了。
蘇培盛在門口喊“皇上駕到”的時候,華妃愣了一下。
皇上走進來的時候,華妃還穿著家常衣裳,頭髮鬆鬆地挽了個髻,釵環卸了大半,只剩幾支素銀簪子。她連忙把寶珠遞給乳母,站起身來迎上去,福了福身。
“皇上怎麼來了?也沒讓人提前通報一聲,臣妾都沒有梳洗打扮,失儀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驚訝,幾分懊惱,像是真的沒想到皇上會來。
皇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滿地的玩具。他的目光在華妃臉上停了一瞬,看不出什麼情緒。
“朕來看看你和寶珠。”皇上邁步走進來,在軟榻上坐下。目光掃過殿內,落在華妃身上,“還沒用膳?”
華妃連忙吩咐頌芝:“快去小廚房,讓他們多做幾個皇上愛吃的菜。”頌芝應了一聲,小跑著出去了。
華妃轉過身來看著皇上,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好意思:“臣妾上午陪著兩個孩子玩,忘了時辰。”
皇上靠在軟榻上看著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探究,藏在笑意底下:“怎麼還沒用膳,就己經卸去釵環了?”
華妃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還不是金玉和寶珠鬧的。上午兩個孩子在這兒玩了大半天,臣妾怕釵環劃傷她們,又怕脂粉被她們吃進嘴裡,索性都卸了。臣妾在自個兒宮裡,也不怕誰看。”
她說著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頭笑了笑:“誰知道皇上來了。”
皇上從華妃的表情裡看不出什麼破綻,心裡那根弦鬆了一些,也沒有完全鬆開。
“青海傳來捷報,你哥哥和你侄子年富立了大功。”皇上語氣裡滿是嘉獎。
華妃微微一愣,隨即跪下,行了個大禮。她的聲音莊重而恭敬:“恭喜皇上。年家再怎樣,都是聽皇上的安排才能打勝仗。皇上運籌帷幄,年家不過是替皇上執行的。”
皇上伸手扶她起來:“起來吧,跪著做什麼。年家立了大功,朕自然要賞。你們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
華妃心中一驚。她不能在皇上面前顯得恃寵而驕,也不能什麼都不要。她低著頭想了一會兒。
“臣妾不敢居功自傲。如果說想要什麼——”華妃抬起頭看著皇上,嘴角彎著,“那就請皇上多陪陪寶珠。您整日忙,寶珠都想您了。”她頓了頓,“再把最近外邦進貢的胭脂水粉賞臣妾一些就行了。臣妾用慣了那個,內務府送來的不如那個好。”
皇上笑了,點了點頭,說這些都好辦。
華妃舒了一口氣。她沒有要官爵,沒有要封賞,沒有替年富求任何東西。她只要皇上多陪女兒,只要幾盒胭脂水粉。這不像年世蘭的性子,可皇上喜歡這樣的年世蘭。
午膳擺上來了。皇上動了筷子,華妃給他夾菜。兩個人各懷心事,面上倒是默契。皇上想的是——華妃沒提年富的事,是真的不知道,還是知道了故意不提?華妃想的是——皇上來看她,是真心,還是試探?這些話兩個人誰都沒有說出口。
吃完飯,皇上在華妃宮裡歇了午覺。寶珠在小床上睡著,華妃躺在皇上旁邊閉著眼睛,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知道他睡著了。她睜開眼睛看著帳頂,想著安陵容說的那些話——“登高跌重”“烈火烹油”“功高震主”。這些話像石頭一樣壓在她心上,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皇下午睡起來,回了養心殿批摺子。華妃送他到門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了才轉身回殿。
午後,蘇培盛去了碎玉軒。他站在院子裡宣旨:“皇上口諭,宣莞嬪娘娘養心殿伺候筆墨。”
碎玉軒正殿的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蘇培盛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遍。門開了,槿汐走出來,臉色有些為難,說:“莞嬪身子不適,怕是不能去養心殿。”
蘇培盛笑了笑,笑意不達眼底:“槿汐姑姑,皇上的口諭,咱家傳到了。去不去,是莞嬪娘娘的事。咱家還要回去覆命,先走了。”
蘇培盛走了。槿汐站在門口,進退兩難。殿內傳來甄嬛的聲音:“更衣吧。”
槿汐連忙進去,替甄嬛換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的旗裝,素淨得不像話。甄嬛坐在妝臺前,槿汐替她梳頭,她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那張蒼白的臉,下巴尖尖的,眼窩微微凹陷。她不想去,可她不能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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