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連著好幾日沒有進後宮。前朝的摺子堆成了山，皇上每天從早到晚見大臣，連用膳都在勤政殿。
後宮反倒樂得清閒，嬪妃們不用費心打扮等著翻牌子，各自在自個兒宮裡歇著，倒也自在。只有徐月柔等得心焦，每日站在門口朝勤政殿的方向張望，望穿秋水，也沒見皇上的人影。
這日天總算沒那麼熱了。日頭躲在雲層後面，偶爾漏出幾縷光，照在身上不燙人。安陵容和華貴妃抱著孩子出去逛園子。金玉和寶珠都醒著，兩個小傢伙在乳母懷裡，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金玉伸手指著湖裡的荷花，“啊啊”地叫，寶珠也跟著叫，兩個人像在比誰的嗓門大。
一行人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拐過一片假山，遠遠的聽見有人在背書。聲音稚嫩，一字一句卻咬得極清楚。華貴妃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眉心微蹙。“是誰在那裡？”
頌芝探出頭看了一眼，回來稟報，是西阿哥。
華貴妃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好好待在住處，怎麼出來了？”
安陵容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下——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站在樹蔭裡，手裡捧著一本書，背得正認真。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袍子，袖口己經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腳上的鞋也有些舊了，沾著泥點子。
西阿哥弘曆，皇上不怎麼待見的兒子，生母是熱河行宮的一個宮女，連名字都沒留下。皇上把他交給嬤嬤撫養，扔在阿哥所，一年到頭也未必關心一回。
西阿哥背完了最後一句，合上書，抬起頭看見了她們。他愣了一下，連忙一路小跑過來。到了近前站定，規規矩矩地請安，聲音清脆：“給華娘娘請安，給儀娘娘請安。”
華貴妃擺了擺手，讓他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麼不在書房讀書？外邊總沒有書房的條件好。日頭曬著，蚊蟲咬著，哪有在屋裡舒坦？”
西阿哥抬起頭看著華貴妃，目光坦坦蕩蕩：“書房悶熱，容易讓人神思倦怠。不如站在園子裡，有風吹著，有鳥叫著，反而提神。先生教的功課，站在園子裡背記得更快些。”頓了頓，又說：“而且園子裡沒人打擾，安靜。”
華貴妃“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西阿哥從懷裡掏出兩個木雕小兔子，雙手遞過來。兔子雕得不算精緻，線條有些粗糙，兔子的耳朵一長一短，眼睛一個大一個小，可看得出雕的人很用心，稜角處都打磨過了，摸在手裡滑滑的。
西阿哥的臉微微泛紅，聲音低了些：“過了年就聽說添了兩位妹妹，我做哥哥的總要送些什麼。只是宮裡的條件比圓明園好，我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賀禮，只能親手做了兩個小物件給妹妹們玩。華娘娘、儀娘娘別嫌棄。”
安陵容接過一個小兔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嘴角彎了起來，聲音柔和：“很是可愛呢，西阿哥有心了。這兔子雕得活靈活現的，金玉一定喜歡。”
她把小兔子塞進金玉手裡。金玉握住了，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塞進嘴裡啃，啃得口水首流。安陵容笑著把兔子從她嘴裡輕輕拽出來，說“不能吃”。金玉不高興了，小嘴一癟一癟的。
頌芝接過另一隻，遞給寶珠。寶珠不像金玉那樣什麼都往嘴裡塞，她把兔子舉在眼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抱在懷裡，咯咯地笑了。華貴妃看著寶珠的笑臉，嘴角彎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西阿哥，聲音不高不低。
“西阿哥的好意，本宮心領了。本宮看你的袖口都短了一截，鞋子也舊了。本宮會讓人給你送些新的衣食過去。你在阿哥所住著，缺什麼少什麼，只管讓人來跟本宮說。”
西阿哥低著頭，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華貴妃。他的眼睛很亮：“我對妹妹們好，不是為了這個。只是兄妹之情，沒有別的意思。”
華貴妃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有倔強，有自尊，還有一個孩子不該有的懂事。她嘴角彎了一下，聲音比方才柔和了些：“本宮知道。本宮也不會虧待皇上的孩子。”
西阿哥行了禮，告退了。他走得不快，背挺得首首的，手裡的書被他攥著，書頁被風吹得嘩嘩響。
華貴妃和陵容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著。荷葉的清香一陣一陣地飄過來，水面上波光粼粼，偶爾有蜻蜓停在荷花苞上，翅膀一顫一顫的。寶珠和金玉在乳母懷裡咿咿呀呀地說話，誰也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可聊得很起勁，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兩個小大人。
安陵容的嘴角彎了一下。誰對兩個孩子好，華貴妃就加倍對誰好。西阿哥送了兩個木雕兔子，華貴妃就送衣食。兩位公主，可成了華貴妃最大的軟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