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在漏夜去了聽雨軒。她換了一身深色的衣裳,頭上什麼首飾都沒戴,連燈籠都沒敢提。
何常在在聽雨軒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才抬手叩門。祥雲開了門,見是她,側身讓進去。安陵容己經卸了釵環,靠在軟榻上看書,金玉在旁邊的小床上睡得正香。見何答應進來,安陵容放下書,示意祥雲退下,把門帶上。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安陵容指了指旁邊的繡墩。
何常在坐下,沒有繞彎子:“娘娘,端妃今日去了碧桐書院,見了莞嬪。嬪妾在窗外聽到了她們的談話。”
安陵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不自覺地滑動了兩下。端妃果然還是去找甄嬛了,這一世她們還是走到了一起。
“端妃說什麼了?”安陵容問。
何常在把端妃的話一五一十地學了一遍——芳貴人攀咬華妃被打入冷宮,惠嬪的轎攆泡了麝香,莞嬪小產太巧了。每一句都指向華貴妃。安陵容聽著,面無表情。
“甄嬛怎麼說?”
何常在搖了搖頭:“看不出她的意思。莞嬪自從小產後,整個人淡淡的,也不正面回答別人的問題,也不談及自己的想法。端妃說什麼她都聽著,點頭,不反駁,也不附和。嬪妾實在看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
安陵容沉默了片刻。甄嬛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經歷了孩子小產的打擊,又被皇上傷了心,她更加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表露出來。但甄嬛的性子她太瞭解了——面上淡淡的時候,心裡己經翻江倒海了。她不說,不是她沒聽進去,是她在想,在想這件事對她有什麼好處,該怎麼用這件事。
“本宮知道了。”安陵容看著何常在,“你的心意,本宮也記得。只是——”她停頓了片刻,“甄嬛畢竟是你長姐,如果她真的聽了端妃的話,與華貴妃和本宮為敵,你又當如何?”
何常在閉了閉眼。她心裡清楚,這個問題她遲早要面對。
“宮裡最重要的是自保,其次才是親情。”何常在的語氣篤定。
何常在沒說的是,甄嬛有私相授受的大罪,她也是無可奈何才選擇自保。
安陵容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想自保,不能只看本宮,還得靠皇上,靠孩子。你明白嗎?這宮裡的女人,孃家再顯赫,恩寵再多,都不如自己手裡有一個孩子。孩子是你親生的,不會背叛你,不會利用你。你有孩子,皇上就會多看你一眼,旁人想動你也要掂量掂量。這一點你必須記在心裡。”這條道理,是安陵容上一世從甄嬛身上學到的。
何常在點了點頭,神色鄭重:“嬪妾明白。嬪妾從前在碎玉軒住著,吃穿用度都是莞嬪說了算。如今雖太醫院那邊的人,嬪妾一個都不敢信。”
安陵容站起來,說:“等回宮之後,本宮會讓人給你送幾包坐胎藥。你信得過就熬來喝,信不過扔了便是。”
何常在連忙跪下,聲音帶著幾分急切:“嬪妾哪有不信娘娘的道理。娘娘對嬪妾的恩情,嬪妾一首記在心裡。從當初娘娘提拔嬪妾做官女子,到後來替嬪妾在皇上面前說話,再到今日的點撥,嬪妾……娘娘放心,嬪妾不是忘恩負義的人。”
安陵容伸手扶她起來:“起來吧,別跪著。本宮幫你,不是要你報答。只是覺得你在這宮裡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至於以後的路怎麼走,看你自己的造化。”何常在站起身來低頭應了。
安陵容走到門口,拉開門。夜風吹進來,帶著荷花的清香和微微的涼意。祥雲還站在廊下等著,燈籠裡的燭火被風吹得晃了晃。安陵容轉過身看著何答應。
“夜深了,回去吧。”何常在行了禮,低著頭快步走了。
安陵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端妃和甄嬛走到了一起。這一世很多事都變了,可有些人的緣分終究是斷不了。
何常在今晚來投誠,她是信的。何常在沒有退路,甄嬛若真的與華貴妃為敵,何常在夾在中間,兩邊不是人。她只能選一邊。安陵容願意信她,但也不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給她看。
安陵容坐回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平靜的臉,看不出什麼情緒。端妃在她有孕期間害她的事,她遲早要跟端妃算賬。不過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
安陵容站起身來吹了燈。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細細的,碎碎的。安陵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金玉在小床上翻了個身,安陵容聽著女兒細微的動靜,嘴角彎了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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