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訊息傳下來的時候，圓明園裡亂成了一鍋粥。各宮都在收拾行李，箱籠包袱堆了一地，宮女太監進進出出，忙得腳不沾地。聽雨軒裡祥雲帶著寶鵲寶鴿裝箱子，安陵容坐在窗前抱著金玉，倒是最閒的一個。
就在這亂糟糟的當口，一抹人影從碧桐書院的角門閃了進去，身形纖瘦，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何常在正靠在偏殿窗前整理衣裳，餘光瞥見那個身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端妃。
何常在心頭一動，放下手裡的衣裳，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看似在疊帕子，耳朵卻豎了起來。碧桐書院正殿的門窗都關著，聲音傳不出來，但何常在坐的那個角落恰好有一扇窗的窗紙破了個小洞，是前幾日颳風時吹破的，還沒來得及糊。她湊過去，屏住呼吸。
端妃靠在椅子上，面色還是那樣蒼白。甄嬛坐在她對面，給端妃倒了一杯茶，端妃接過去沒有喝，放在桌上。
“莞嬪，本宮一首想找你說說話，總沒有機會。”端妃看著她，“今日大家都在收拾東西，沒人注意，本宮才來的。”
甄嬛應了聲是。端妃沉默了，看著甄嬛的臉，目光裡有幾分可惜，像在看不該凋謝的花。
“本宮真為你那個孩子可惜。這宮裡的孩子，能平安生下來的不多。”
甄嬛低下頭，手指攥著帕子：“不得不說，是我福薄命舛。”
端妃搖了搖頭：“這宮裡沒有福薄，只有算計。本宮也是怕你陷入迷局，才來跟你說這些話。”甄嬛抬起頭看著她，端妃握住甄嬛的手，聲音放得很輕。
“你小產，看似是因為時疫。可本宮心裡總有個疑影——前腳藥方出來了，後腳你就小產了。如果是巧合，也太巧了吧？太醫們說你是身子太虛保不住孩子，可你身子再虛，也不至於連一夜都撐不過去。”端妃鬆開甄嬛的手，目光落在窗外。
“之前住在碎玉軒的芳貴人你可知道？小產後攀咬華貴妃，被打入冷宮。無緣無故的，她為什麼放著前程不要，也要指認華貴妃？無非是想為自己的孩子討一個公道罷了。”
甄嬛的眼眶紅了：“母親愛子之心，向來如此。”
端妃站起身來。她不能在碧桐書院待太久，被人看見了又是一場風波。
“本宮不宜出來太久，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端妃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邁步出去了。甄嬛站起身來，目送端妃的背影消失在角門外。
殿內安靜下來。
甄嬛一個人坐在窗前，想著端妃方才說的那些話——芳貴人，惠嬪，她自己的孩子，樁樁件件都指向華貴妃。可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又說不上來。端妃為什麼要給自己說這些？她跟端妃沒有交情，端妃的身子不好，很少出門，更少管閒事，怎麼會突然跑到碧桐書院來跟她說了這麼一段話？
甄嬛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她心裡有很多話想說，沒有人可以聽。眉姐姐不信華貴妃害她，儀嬪更信華貴妃，皇上……她不想了。
何常在站在偏殿窗前，手裡還攥著那條帕子。她投靠了安陵容和曹琴默，也就是投靠了華貴妃。端妃在拉攏甄嬛，想讓她和華貴妃鬥。何答應不知道甄嬛會不會聽端妃的，但她知道，無論如何她得給自己留一條退路。甄嬛若真的和華貴妃鬥起來，她不能跟著遭殃；甄嬛和果郡王的事若有一天東窗事發，她也不能跟著陪葬。何常在深吸一口氣，把帕子塞進袖子裡。
碧桐書院的箱籠一個一個地抬了出去。槿汐指揮著太監們搬東西，甄嬛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忙碌的人影，目光空洞。
碧桐書院的燈亮了很久。甄嬛一首坐在窗前，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那串紅珊瑚手串還在，涼涼的，貼著她的皮膚。桐花臺的月色還在她腦子裡，果郡王的聲音還在她耳邊。
知己，他當她是知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