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宮裡快馬加鞭傳來訊息——和貴人要生了。
彼時安陵容正在聽雨軒給金玉喂米糊,金玉吃了一口吐半口,吐得滿下巴都是。祥雲從外頭進來,腳步比平時急,壓低了聲音說和貴人發動了,才八個月。
安陵容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祥雲:“八個月?不是還有一個月才到日子嗎?”
祥雲說:“聽說是昨天半夜發動的,太醫說怕是胎兒等不了了,太后己經讓人給皇上皇后傳話,宮裡的事由太后親自坐鎮。”
安陵容把金玉嘴角的米糊擦乾淨,讓乳母把她抱下去。和貴人臥床保胎躺了三個多月,能保到八個月實屬不易。太后看重皇嗣,和貴人身邊又有可靠的太醫坐鎮,應該不會出岔子——可她還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和貴人這一胎,從懷上就沒消停過。賞花宴上那一摔、章彌的“積食”、臥床保胎,一波三折。能撐到八個月,己經是萬幸了。
可孩子能不能平安落地,落地之後能不能養活,還是未知數。她把手搭在金玉的小床上輕輕地拍著。金玉己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她看著女兒那張小小的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延禧宮正殿裡,和貴人疼了一天一夜。
桑兒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手被攥得青紫也不敢吭聲。和貴人的頭髮溼透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嘴唇咬破了,血珠子滲出來,混著汗水和淚水。她己經沒有力氣喊了,嗓子早就啞了,只能在每次宮縮來的時候悶哼一聲,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喊不出來。接生姥姥在床尾喊著“再用點力”,太醫在屏風後面急得團團轉,額角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娘娘,您得使勁啊,孩子出不來!”趙穩婆的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幾分催促。
和貴人使了勁,渾身都在發抖,可她躺了三個多月,肌肉都萎縮了,哪裡還有力氣。她像一條擱淺的魚,嘴巴一張一合,怎麼都使不上勁。
太醫們商量了片刻,決定施針刺激穴位,再加以催產湯,應該可行。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一聲嬰兒的啼哭劃破了延禧宮的寂靜。
是個阿哥。
趙穩婆把孩子抱起來,用溫水洗淨,裹上大紅襁褓,聲音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恭喜和貴人,是個小阿哥!”
和貴人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那個小小的襁褓,嘴角彎了一下。孩子很瘦,皮包骨頭,哭聲也不響亮,像小貓叫,細細的,弱弱的,好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太醫給孩子診了脈,面色凝重。說阿哥胎裡不足,又不足月,身子虛弱,需要精心嬌養,不能受風、不能受驚、不能受涼,一樣一樣交代下來,聽得桑兒臉色發白。
太醫又補了一句,說只要好生養著,能養大的。和貴人把孩子抱在懷裡,手指輕輕撫著他皺巴巴的小臉:“額娘會護著你的。”
孩子的情況傳到圓明園,有人歡喜有人愁。
皇上正在勤政殿見大臣,蘇培盛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皇上的臉沉了一瞬,擺了擺手讓大臣退下。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是個阿哥。
皇上膝下皇子不多。三阿哥資質平庸,五阿哥頑劣不堪,西阿哥倒是聰明,可他生母出身太低,記在敬妃名下也改不了血脈。如今多了一個,但卻是病歪歪的。
皇上閉上眼睛。上天給他的皇子,一個能擔當大任的都沒有。年羹堯在西北虎視眈眈,隆科多在朝中結黨營私,前朝的事一樁接一樁,他一個人扛著,扛得喘不過氣來。他想有個兒子能替他分憂,至少能讓他看到一點希望。
皇后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景仁宮看賬本。剪秋稟報後,皇后如釋重負地笑了。
病弱的阿哥,絕對沒有奪嫡的可能。富察家族再顯赫,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如今這孩子連能不能養大都是個問題,她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皇后嘴角彎了一下,讓剪秋備一份賀禮送去延禧宮,揀好的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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