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連著見了欣貴人五日。有時是翻牌子,有時是去儲秀宮陪她和淑和用膳。
欣貴人這個年歲的人,說話做事都妥帖;淑和又嘴甜,一口一個皇阿瑪,叫得皇上心裡軟乎乎的。
宮裡的人看著風向變了,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原來皇上不止愛新人,也念舊人呢。於是今日你送糕點,明日我送羹湯,後宮一時好不熱鬧。
和貴人的身子養得差不多了。她讓桑兒給皇上送了一碗海參小米粥,皇上嚐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又念著許久沒見六阿哥,晚上便去了鍾粹宮。
六阿哥三個多月了,比剛出生時長了些肉,臉上也有了些血色,可還是比尋常三個月的孩子小一圈,看著就讓人心疼。
和貴人坐在搖籃邊輕輕搖著,她身子雖然好了一些,人還是瘦。皇上進來的時候,她站起身來要行禮,皇上擺了擺手讓她坐下。
“你也注意自己的身子,別為了弘奕熬壞了。”皇上在她旁邊坐下,伸手輕輕碰了碰六阿哥的小手。
六阿哥在睡夢中微微動了一下。和貴人低頭看著兒子,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帶著幾分說不清的心酸。
“臣妾知道。可臣妾實在看不得弘奕受苦。”
皇上嘆了口氣:“安寢吧。”
這些日子宮裡熱鬧歸熱鬧,但安陵容也沒閒著。林秀早早就繡了一幅《寒梅圖》,讓人送進宮裡。
安陵容和華貴妃帶著兩位公主,一起去壽康宮獻給了太后。金玉和寶珠己經快十個月了,正是可愛的時候,太后看見兩個孩子就高興,招手讓乳母抱到身邊來,一個抱在懷裡,一個放在膝上。
“哀家這兩日正想著她們呢,你們倒是帶過來了。”太后低頭看著金玉,金玉正伸手去抓她衣襟上的盤扣。寶珠安安靜靜地趴在太后膝上,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西周。
寒梅圖展開來,是一幅三尺長的豎軸。一枝老梅橫斜而出,枝幹遒勁,蒼老如鐵;幾朵紅梅開在枝頭,花瓣層層疊疊,顏色由深至淺暈染開來;花蕊用金線繡出,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枝頭還落著一隻麻雀,羽毛蓬鬆,嘴裡銜著一顆小小的紅果子,像是剛從枝頭啄下來的。
太后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梅花和麻雀之間來回移了幾遍,問道:“這是誰的手藝?竟是比儀嬪你還要精巧。”
安陵容站起身來福了福身,笑著答道:“承蒙太后誇獎,這是家母的繡品。能得太后一觀,己是家母的福氣。”
“不錯。這繡工,宮裡最好的繡娘也比不上。只是——”太后頓了頓,“這手藝若不多收幾個徒弟,豈不要失傳了?”
華貴妃坐在一旁,端著茶碗笑著接話:“太后有所不知,林夫人來京中開了個鋪子,收了不少孤苦婦人做徒弟呢。聽說她教得用心,徒弟們也學得勤快,想來過不了三年五載,就能出師了。”
太后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哦?若是如此,也算給那些婦人一個養家餬口的手藝,倒也是一門善事。”
太后看了安陵容一眼,又看了看膝上的寶珠。安陵容隔三差五就帶金玉來壽康宮,陪著太后說話,從不提什麼要求。有時皇上去看她,她便在皇上面前說太后如何慈愛、如何掛念皇上。
太后心裡有數,儀嬪不開口要東西,她反而願意給儀嬪這個臉面。
“竹息。”太后喚了一聲。
竹息從旁邊走過來,躬著身子等著。
太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寒梅圖的邊緣輕輕撫了一下:“明日你安排人去林夫人的鋪子裡預訂一對屏風。不用林夫人親自繡,讓她的徒弟們繡就行。就說是哀家褒獎她收容孤苦女子之心。”
安陵容連忙起身跪下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激動:“臣妾替家母謝太后恩典。太后厚愛,臣妾和家母感激不盡。家母定會親自督促徒弟們,用心繡好這對屏風,不負太后所託。”
太后擺了擺手:“起來吧,地上涼。”
安陵容站起來,退到一旁坐下。她低著頭,眼眶微微發熱。太后說“不用林夫人親自繡”,但安陵容知道母親的性子——太后給了這麼大的恩典,她一定不會假手於人。哪怕太后說了不用她親自動手,她也會自己繡的。
安陵容從壽康宮出來,回到延禧宮後殿,金玉己經睡著了。她讓祥雲鋪了紙,磨了墨,提筆給母親寫了一封信告知今日之事。信快寫完了,安陵容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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