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接到安陵容的信時,正在鋪子裡教徒弟們配色。
信是沈掌櫃親自送來的,進門就把信遞到她手裡,說了句“快看看,宮裡來的”。林秀拆信的手微微有些發抖,看完信時眼睛亮晶晶的,把信紙貼在胸口貼了好一會兒,才摺好收進袖子裡。
信收起來沒多久,鋪子門口就停了一頂青帷小轎。竹息姑姑從轎子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捧著紅綢包裹的錦盒。
竹息是太后身邊的老人,穿著深青色棉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站在鋪子門口看了看那塊寫著“江南錦繡”的匾額,點了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林秀正坐在繡架前給徒弟們示範針法,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竹息那一身打扮,連忙站起來,手裡的針都來不及放下。
“這位姑姑是……”
竹息行了個半禮,臉上帶著笑:“林夫人,奴婢是太后身邊的竹息。今日奉太后之命,來替太后預訂一對屏風。太后說了,不必夫人親自繡,讓徒弟們繡就好。樣式、尺寸、工期,都隨夫人定。這是定金。”
她朝身後的太監抬了抬下巴,小太監捧著錦盒上前一步,開啟蓋子。裡面是一錠一錠的銀元寶,排得整整齊齊,燈下一照,光澤沉穩。
徒弟們看著那些銀元寶,眼睛都首了。一個年紀小的倒吸一口氣,另一個拽了拽旁邊人的袖子。
林秀的目光從銀元寶上移開,落回竹息臉上,福了福身:“姑姑,太后的恩典,臣婦銘感於心。但太后既然賞了臉,臣婦不敢假手於人。這對屏風,臣婦會親自繡,徒弟們幫忙打下手,繡一些邊角。工期……”
她頓了頓:“請姑姑回稟太后,臣婦會盡快繡好,但不敢馬虎,還請太后多寬限些時日。”
竹息打量了林秀一番——林夫人西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棉襖,頭髮利落地挽著,一雙眼睛清亮。
竹息的語氣溫和了幾分:“太后說了,不趕工期。夫人只管用心繡,太后等著。這是太后給夫人留的面子,也是給那些孤苦婦人的善緣。”
林秀又福了福身:“臣婦明白。請姑姑替臣婦謝太后恩典。臣婦定不負所托。”
竹息點了點頭,帶著小太監走了。轎子走遠了,徒弟們才敢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話。有人問太后長什麼樣,有人問定金給了多少,有人問屏風要繡什麼。
林秀看著她們一張張興奮的臉,嘴角彎了彎,又收住了:“別圍著了,都回去做活兒。太后給了咱們臉面,咱們不能丟人。”
徒弟們散開了,鋪子裡恢復了安靜。林秀鋪開一張紙,磨了墨,提筆在紙上畫了幾筆,又覺得不對,揉了重來。
林秀走到窗前,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有鳥雀在枝頭撲稜著翅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她心裡有了主意。回到桌邊重新鋪紙磨墨,不多時便畫了兩幅草圖。
一幅是“喜上梅梢”。老梅枝幹遒勁,盤曲而上,幾朵紅梅疏疏落落地開著;枝頭落著一隻喜鵲,尾巴翹起,鳥嘴微張。喜鵲報喜,梅開五福,太后看了心裡也舒坦。
另一幅是“花開富貴”。一株牡丹開得正盛,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從淺粉到深紅自然暈開,綠葉襯托著花頭,花間繡幾隻蝴蝶,翅膀半透明,像正要振翅飛走,放在殿裡看著就喜慶。
畫好了,她端詳片刻,嘴角慢慢彎了起來,放下筆,拿起針線穿好線,在繡布上落下了第一針。
傍晚時分,溫榮來了。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棉袍,手裡提著藥箱,進門就笑著說:“林夫人,儀嬪娘娘讓微臣來給您複診。”
林秀讓他坐下,伸手過去。
溫榮診完脈,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收回手:“夫人的眼睛養得很好,只要保持現在的狀態,不過度用眼,不會再出大問題。”
林秀點了點頭:“溫太醫,太后訂了一對屏風,臣婦打算親自繡。”
溫榮微微皺了一下眉:“夫人的眼睛雖然養得好,但也不能長時間高強度勞累。繡屏風費眼力,微臣建議夫人每日最多繡兩個時辰,中間要歇一歇,看看遠處。”
林秀應了:“溫太醫,你回去告訴容兒,讓她放心,我會注意的。她給我求的恩典,我都記著。”
溫榮點了點頭:“夫人放心,微臣一定把話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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