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宴席設在乾清宮正殿,遍請皇親貴胄,紅燭高照,滿殿生輝。
安陵容天不亮就醒了,比金玉醒得還早。她母親是誥命夫人,自然可以赴宴。她坐在妝臺前,讓祥雲替她梳了頭,換了一身絳紫色的旗裝,又簪了一支赤金步搖。她對著銅鏡看了好一會兒,又換了一支白玉簪,覺得太素了,最終還是換回了赤金步搖。
她跟祥雲說,母親難得進宮看她一回,她想讓母親看見她氣色好、日子也安穩,走的時候心裡才能踏實。
祥雲替她理了理衣領,笑著說:“小主今兒氣色本來就好看,夫人見了肯定放心。”
安陵容笑了笑,又讓寶鵲從妝奩底層翻出幾樣沒有宮裡印記的首飾,用帕子包好了揣在袖子裡,打算尋個機會拿給母親。
家宴開始之前,她早早到了乾清宮,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西處張望著。乳母抱著金玉坐在她身後,金玉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襖,頭上戴著一頂紅絨帽,帽頂綴著一顆絨球,可愛得像畫裡的福娃。
殿內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嬪妃們依次入座,誥命夫人也從側門被引了進來,三三兩兩地在後排落座。
安陵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終於看見了母親。林秀穿著一件暗紅色團花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步伐沉穩,側身跟著引路的宮女進來。林秀旁邊還跟著兩個人,一個穿著石青色繡梅花褙子,長臉,眉眼溫潤,舉止間帶著書卷氣;另一個穿寶藍色繡纏枝蓮褙子,圓臉,眉眼彎彎的,看著就好相處。安陵容猜測,這兩位大約就是年希堯的夫人和年羹堯的夫人了。
林秀也在西處張望,目光和安陵容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母女倆都看見了對方,林秀的嘴角動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紅,但她忍住了,只是遠遠朝安陵容點了點頭。安陵容也點了點頭,沒有衝上去和母親說話。人多眼雜,禮數還是要守的。
家宴正式開始,觥籌交錯間一派熱鬧。皇上體恤嬪妃們許久不見家人,家宴過半便站起身來,說要去賞雪下棋,便離席了,果郡王也跟在他身後一同出去。皇上走了沒多久,皇后也起身走了。
嬪妃們連忙站起來恭送,等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殿內的氣氛才鬆快了不少,嬪妃們開始自由走動說話。
華貴妃朝頌芝點了點頭,頌芝便抱著寶珠走了過來。安陵容明白華貴妃的意思——讓林秀能好好看看這兩個孩子。
林秀看見陵容帶著孩子走過來,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更紅了。安陵容把金玉從乳母懷裡接過來,又讓頌芝把寶珠抱得近些,兩個孩子穿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紅色小襖,並排坐著,像兩朵並蒂的紅蓮。
林秀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臉上來回看了好幾遍:“好,好,長得真好。兩個都跟年畫裡的娃娃似的。”
安陵容拉著母親的手在旁邊的空座上坐下來:“娘,你和姨母都好吧?”
林秀點了點頭,壓低了聲音:“你姨母沒來,她在鋪子裡盯著呢。年前接了好幾筆大單,光太后那對屏風她就親自盯著沒敢鬆手,你姨母說鋪子得有人看著,就讓我自己來了。”
她頓了頓,又笑道:“鋪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自從太后訂了屏風的事傳出去,京城裡的官宦人家都找上門來,排隊等著定繡品。你姨母說照這個勢頭,再過半年就能把鋪子再擴大一間。”
安陵容聽母親說這些,嘴角始終彎著。她又從袖中摸出那個帕子包,塞進林秀手裡:“娘,這是幾樣沒有宮裡印記的首飾,你帶回去,平日裡戴著出街也方便。”林秀接過來握在手心裡,沒有推辭,她看著女兒的臉,目光柔和了許多。
兩人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林秀說起弟弟安茂遠己經正式跟先生開蒙了,每日早起讀書,比從前懂事了不少,先生誇他記性好,是個讀書的料子。安陵容聽著,眼眶也有些發熱,她握著母親的手,聲音輕柔:“那就好。讓他好好讀,將來考個功名,也好替娘爭口氣。”
安陵容又看了母親身後的李嬤嬤一眼,朝旁邊招了招手。祥雲一首在旁邊等著,見安陵容招手連忙走了過來。安陵容拉了拉祥雲的袖子,又指了指李嬤嬤,說:“你娘也來了,快去看看她。”祥雲愣了一下,低低說了聲“奴婢去去就回”,便和李嬤嬤拉著手說話去了。
另一邊的席位前,年家的兩位夫人正陪著華貴妃說話。
年希堯的夫人聲音溫潤:“妹妹,家裡一切都好,你只管放心。你父親和你大哥、二哥心裡有數,不會讓年家出事的。你一個人在宮裡不容易,只管護好自己和孩子,旁的事有我們在。”
年羹堯的夫人也點頭:“是啊,妹妹,你大哥前幾日還說,年家能有今日,全靠你在宮裡撐著。咱們年家的女兒,從來不比別人差。你放心,不管外頭怎麼變,年家都站得穩。”
華貴妃聽完,抬起頭朝她們笑了笑:“有兩位嫂嫂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殿內人來人往,笑語喧闐。安陵容又陪母親坐了一會兒,到了散席的時間才依依不捨地和母親告別。不過還好,以後的大型節慶,她都能和母親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