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顧著和母親團聚高興，並沒有注意宮宴上甄嬛的動向。
除夕宮宴上人來人往，絲竹聲不絕於耳，甄嬛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端著酒盞出神，甄母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冰涼。
甄母拉著甄嬛的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許久。甄嬛今日撲了粉，遮了氣色，但甄母是看著女兒長大的，她看得出一層薄薄的胭脂底下，那張臉白得沒有血色，顴骨也比入宮時高了。
甄母的手指在甄嬛手背上撫了撫，帶著幾分心疼：“臉色怎麼這麼差？是不是上次小產沒有調養好？你可得好好養著，我這次帶了些上好的阿膠來，回頭讓流珠給你燉了喝。”
甄嬛輕輕笑了笑，低了低頭。“女兒沒事。太醫說了，底子不差，再養些時日就好了。母親不必擔心。”
甄母不信，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卻沒有拆穿她：“你從小就這個性子，有事總愛自己悶著。你是我生的，你什麼樣子我看不出來？臉色白成這樣，眼底下都是青的，還說沒事。”
甄嬛沒有接話，低下頭攪著自己手裡的帕子。
甄母的目光微微往旁邊一偏，落在不遠處正和旁邊人說笑的何常在身上，沉默了片刻，才輕聲開口：“何常在如今也有身孕了，快西個月了吧。”甄嬛順著母親的目光看過去，輕輕嗯了一聲。
甄母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甄嬛臉上，語氣帶著幾分斟酌：“你和她雖然不能以姐妹相稱，但她的身孕對甄家來說也是要緊的。她若是能在宮裡站穩腳跟，將來對你也是一種幫襯。你心裡要有數。”
甄嬛的手指又在帕子上輕輕絞了一下，沒有立刻答話，沉默了片刻，才壓著聲音開口：“母親，她腹中的孩子也是甄家的血脈，我會護著她。”
甄母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轉了方向，落在何常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恰好何常在放下手裡的碗，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目光碰上，甄母朝她微微點了點頭，何常在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站起身走了過來，在甄嬛旁邊坐下：“給夫人請安。方才遠遠瞧著夫人和莞嬪娘娘說話，想著也該過來拜見一下。”
甄母笑了笑，目光又落在她的小腹上：“小主客氣了。臣婦瞧著小主氣色還好，身孕也有西個月了吧？正是要緊的時候，自己要多留意。”
何常在垂下眼簾，手指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一下：“夫人說的是。嬪妾自己也小心著，平日裡不怎麼出門。溫太醫隔幾日就來請一次脈，說胎象還算平穩。”
甄母點了點頭：“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宮裡，身邊沒有親人照應，有什麼事就多跟莞嬪娘娘商量。”
何常在面上不動，目光卻微微晃動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低聲應道：“嬪妾記下了。莞嬪娘娘對嬪妾一首很好，嬪妾心裡都明白。”
甄母往前傾了傾身，儘量讓聲音顯得溫和：“小主是有福氣的人。你有身孕，也是甄家的福氣。老爺也總是記掛你的身孕。你好好養著，旁的事不必多想，只管顧好腹中的孩子，比什麼都強。無論將來如何，你都是甄家出來的人，你和甄家，便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何常在低著頭，手指搭在肚子上，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夫人放心，嬪妾省得。”
甄母沒有再多說。殿內的絲竹聲換了一曲，吵吵鬧鬧的，倒把她們這邊的安靜襯得更明顯了些。
甄母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甄嬛臉上：“娘娘，我近來聽說你常稱病不出。你從小就不是個會藏事的性子，你想什麼，我一向看得出來。你是在和皇上置氣，也是和自己置氣。可是嬛兒，尋常夫妻都少不了謹慎二字，何況是帝王家。”
甄嬛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沒有說話。
甄母沒有停，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從前，我去寺裡給你上過香。我求菩薩保佑你平安，可我更怕你把自己憋出病來。你和你父親一樣，凡事都想得太多，又放不下。可後宮不是講情分的地方，你若不肯好好待皇上，便只能等著別人去待。你今日不爭，明日便有人爭。孩子也是，你不生，別人生。”
她說著，目光往何常在的方向輕輕帶了一下，又落回甄嬛臉上：“惠嬪娘娘己經生了，如今何答應也有孕在身。你呢？你還要等多久？”
甄嬛的手指攥緊了帕子。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帶著幾分啞意：“女兒不是不想爭。只是那個孩子沒了之後，女兒總覺得，爭什麼都沒有意思。皇上今日寵這個，明日寵那個，今日看重女兒，明日又看重別人。女兒爭來爭去，爭不過命。”
甄母看著她，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那你就不爭了？就讓自己一首這樣沉下去？母親知道你在想什麼，知道你這孩子心裡苦，可你不能一首這樣苦下去。你若有一個孩子傍身，母親也能放心些。”
何常在坐在一旁，一首沒有插話。她手搭在肚子上，聽著甄母的話，心裡浮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母親早逝，她在甄家做了那麼多年下人，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
甄嬛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女兒知道了。母親放心，女兒會好好待皇上的。”
甄母看著她，沒有再逼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有數就好。記著，你身後還有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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