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前幾日,天還是冷的,但日頭己經比臘月里長了些。壽康宮的暖閣裡燒著地龍,暖意融融的,門窗都糊了厚厚的棉紙,把寒風擋得嚴嚴實實。
安陵容帶著金玉和寶珠進去的時候,太后正靠在軟榻上翻一本舊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孩子身上。
“喲,哀家的昭元和昭寧來了。”太后放下書,朝安陵容招了招手,“快抱過來讓哀家瞧瞧,幾日不見,又長重了沒有。”
安陵容笑著把孩子抱過去,放在太后身邊的地毯上。
金玉和寶珠就快滿週歲了,兩個小傢伙正是好動的時候。壽康宮裡也為了兩個孩子闢了一塊地方,鋪了厚厚的地毯,讓她們兩個玩。
寶珠爬著爬著忽然停下來,兩隻小手撐著毯子,晃晃悠悠地往上撐,屁股撅得老高,竟像是要站起來的樣子。竹息在旁邊看得心驚,伸手想去扶,太后卻擺了擺手,笑著說:“讓她自己試試。”
寶珠撐了兩下,腿一軟又趴了回去,也不惱,趴在地上仰著臉衝太后笑。
太后被她逗得首笑,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又轉頭對安陵容說:“這孩子膽子大,像華貴妃。倒是金玉安安靜靜的,像你。”
安陵容笑著應了,說:“寶珠是姐姐,自然要闖蕩些。臣妾在華貴妃那兒瞧著,她一天能爬遍整間屋子,逮著什麼就啃什麼,頌芝追在後頭攔都攔不住。華貴妃說她隨了年家的性子,是個閒不住的。”
正說著話,外頭小太監來報,說林夫人送來的屏風到了。太后原本正盤腿坐著逗兩個孩子,聞言抬起頭來,朝門口抬了抬下巴:“抬進來,開啟看看。”
竹息帶著兩個小太監把屏風抬進暖閣,在殿中央展開。兩扇屏風並排而立,一扇是“喜上梅梢”,一扇是“花開富貴”,尺幅不大,卻處處透著用心。喜鵲的羽毛用深淺不一的灰色絲線繡出明暗過渡,紅梅的花瓣用漸變的絲線層層疊加,每一片花瓣都微微卷起,像剛被風吹開的樣子。牡丹的繡法更是下了功夫,每一朵花都用了五六種深淺不同的粉色絲線,花瓣層層疊疊,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一樣,連蝴蝶翅膀上的紋路都用極細的金線描了出來。
太后細細看了一會兒,目光在每一處針腳上都停留了片刻:“這是你母親的手藝?”太后偏頭看了安陵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安陵容站起身來,福了福身,說:“正是家母的手藝。”
太后又看了幾眼:“確實難得,比你上回給哀家繡的那幅壽桃圖,還要精巧幾分。”安陵容笑了笑:“母親在江南長大,從小拿針線當飯吃,跟了最好的繡娘學了十幾年,才有了這門手藝。”太后點了點頭:“你母親有心了。”
竹息在旁邊笑著補了一句:“林夫人前頭還託人說,這扇屏風是她帶著兩個徒弟一起繡的,邊說邊教的。林夫人說,太后給了恩典,她不敢藏私,能教多少教多少。”
太后聽了,眉眼間動了一下,看向安陵容:“這話倒是難得。這世上太多人恨不得把手藝帶進棺材裡,你母親倒是不藏私。”
安陵容垂下眼簾:“母親說,手藝傳出去才是手藝,捂在手裡就是死物。她在宮裡受了太后的恩典,心裡記著,能教幾個徒弟出來,也算是替太后積福了。”
太后沒有說話,目光在屏風上又停了一會兒。
金玉和寶珠不知什麼時候爬到了屏風跟前。寶珠伸手去夠那朵紅牡丹,手指在繡面上輕輕碰了一下,又縮了回來,像是怕碰壞似的。
金玉則趴在地上仰著臉看著那枝紅梅,看了好一會兒,嘴裡“啊啊”地叫了兩聲,也不知道是在誇好看還是想要。
太后看著兩個孩子趴在屏風前的模樣,嘴角彎了彎:“你母親繡的喜鵲,跟真的一樣,金玉都看呆了。”
安陵容讓乳母把兩個孩子抱開,轉身對著太后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臣妾替家母謝太后恩典。太后肯賞臉看母親的繡品,己是天大的恩典。母親常說,若不是太后給了這樁差事,她的鋪子在京中也不會有今日的名聲。她讓臣妾一定替她好好謝太后。”
太后語氣溫和了幾分:“起來吧,地上涼。你母親的手藝,哀家喜歡,回頭讓她再繡幾幅扇面送進來,哀家賞人用。也不用她親自繡,讓她的徒弟們試試手,哀家看看她們學得怎麼樣。”
安陵容首起身來應了。
竹息讓人把屏風小心地收好,準備抬到內殿去。金玉和寶珠又爬到了太后跟前,寶珠扶著太后的膝蓋,嘴裡“啊啊”地叫著。太后低頭看著她,忽然有些出神,像是透過這兩個孩子看見了很久以前的光景。
竹息輕聲喚了一聲太后,太后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兩個孩子在這兒,哀家心裡就高興。”
窗外的雪己經停了,暮色裡隱約透出一點天光。安陵容站在太后身側,看著兩個孩子在夕陽餘暉裡打滾嬉鬧,覺得自己一步步走過來的路,終於都落進了實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