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翊坤宮的小廚房端出一碗熱騰騰的海參小米粥。華貴妃換了一身家常衣裳,提了食盒,便往養心殿去了。
她到的時候,皇上正在批摺子。蘇培盛通報了,她跨過門檻走進去,把食盒擱在案角,也不急著說話,先將粥碗端出來放在皇上手邊。
粥還冒著熱氣,混著海參的鮮香,在殿內淡淡散開。
“臣妾想著皇上批了一天的摺子,怕是還沒用晚膳。小廚房新燉的,皇上趁熱喝幾口,多少墊墊肚子。”華貴妃順手將勺子也擱在碗沿上。
皇上沒有推辭,端起碗喝了兩口。華貴妃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痕上。
皇上放下硃筆,看了她一眼,接過粥碗喝了一口:“你倒是有心。怎麼想起過來了?”
華貴妃也不急著答話,等他又喝了兩口才開口:“臣妾今日去看過妙貴人了。七阿哥長得壯實,哭聲也亮堂,看著就是個有福氣的孩子。臣妾想著,皇上還沒去看過吧?”
皇上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粥。
華貴妃微微側過臉,目光落在皇上臉上:“那孩子確實招人疼。妙貴人這回受了驚嚇,好在母子平安,想來她也鬆了一口氣。”
她說著,微微頓了一下:“只是臣妾心裡總想著那攤油漬的事。一個小宮女,隨身帶著桂花頭油,偏偏就灑在妙貴人經過的地方……臣妾總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
皇上的勺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放下粥碗:“太后己經說了,這件事她會親自過問。”
華貴妃還想說什麼,皇上卻帶著幾分不容再提的意思:“你不用再問了。”
華貴妃沉默了一瞬,沒有繼續追問。她垂下眼簾:“臣妾是想著,皇上還一首沒有去看過七阿哥。妙貴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是盼著的,她這回受了這麼大的驚嚇,皇上去了,她心裡也能踏實些。臣妾陪皇上去看看七阿哥和妙貴人,皇上也好散散心。”
皇上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來:“那就去看看吧。”
他站起身來,華貴妃也跟著站起身,替他取了搭在衣架上的大氅,披在他肩上。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養心殿,蘇培盛提著燈籠跟在後面。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雪後初霽的寒意。皇上走在前頭,步子沉穩,手背在身後,那串碧玉佛珠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華貴妃走在他側後方半步,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燈籠的光在宮道上晃了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走了一段路,皇上忽然慢下步子,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華貴妃跟上。
華貴妃跟上他半步,偏頭看了看他的側臉。藉著燈籠的光,她隱約看見皇上微微抿著的嘴角。
皇上的腳步沒有停,可他的思緒己經飄遠了。他又想起方才華貴妃提起的那個小宮女。太后真的只是不想讓後宮鬧得不可收拾,還是……太后心裡,烏雅氏和烏拉那拉氏的臉面,終究比皇嗣的安危更重要?
皇上想到這裡,嘴角微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華貴妃跟在他身邊,察覺到他腳步慢了下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延禧宮的屋簷。
她什麼也沒有問,只是安靜地走著。燈籠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融了一小片雪,露出底下溼漉漉的石縫。兩個人一前一後,誰也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