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阿哥的洗三在正月十八。
宮裡剛過完年,處處還掛著紅燈籠,但到底還在正月裡,不宜大操大辦。
安陵容接手操辦的時候,心裡己經有了章程——不必鋪張,但也不能寒酸,比照著金玉寶珠當年的洗三,該有的流程一樣不少,該減的繁文縟節一樣不留。
洗三那天,天色陰沉,倒沒有下雪,風也不算大。延禧宮正殿裡點了一排燈,亮堂堂的。七阿哥被裹在大紅襁褓裡,放在鋪了紅布的案上,收生姥姥是宮裡老人,手腳麻利,嘴裡念著吉祥話,溫熱的銅盆水嘩啦啦地響,七阿哥被水一激,蹬著腿哭得響亮。安陵容站在一旁看著,心裡踏實,這孩子哭聲有勁兒,身子骨壯實。
各宮的賀禮陸陸續續地送來了。敬妃送了一對玉如意,華貴妃送了一套赤金長命鎖,欣貴人送了幾匹上好的綢緞,何常在也託人送來了一雙虎頭鞋,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甚至連皇后都讓人送了一對白玉鐲子來,面上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安陵容一一收了,吩咐果兒記好禮單,往後好還禮。
夏冬春不能下床,靠在床上,隔著半掩的簾子聽外頭的動靜。她性子雖然大大咧咧的,可這孩子來得不容易,又險些被害,所以對這些賀禮格外上心。
安陵容每收一樣,就隔著簾子告訴她一聲,她也樂呵呵地應著。
果兒又捧著一隻錦盒進來,說是淳常在送來的。安陵容接過錦盒,開啟蓋子,裡面的東西躺在紅絨襯墊上,是一副象牙牌九,雕工精細,溫潤細膩,一看就不是內務府的物件。牌面上刻著繁複的花紋,倒也精緻,可這東西出現在洗三禮上,總是有些不合時宜。
安陵容看了一眼,順手合上了蓋子,轉頭對果兒說:“收入庫房,不必告訴你們娘娘。”
果兒有些不解,想問什麼,看了安陵容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捧著錦盒轉身出去了。
安陵容在椅子上坐下來。這副牌九,若放在平日,她收了也就收了,頂多是回一份等值的禮。可偏偏是淳常在送來的,偏偏是在七阿哥洗三的時候。
牌九是博戲之物。洗三送禮,送博戲的玩意兒,旁人看了只會覺得淳常在不過是個愛玩鬧的小姑娘,並無惡意。
可安陵容心裡清楚,淳常在是想提醒夏冬春,提醒她從前一起打牌的情分,提醒她曾經也是“姐妹”,別翻臉不認人。她這是在試探,試探夏冬春還會不會念舊,試探自己做過的事有沒有被懷疑。
安陵容冷笑了一聲。夏冬春剛生產不久,身子還虛,月子裡不能勞心費神,她現在需要的是靜養,不是在那些虛情假意上傷懷。所以這副牌九,她不會讓夏冬春看到。
果兒收好了東西,安陵容放下茶碗,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重新回到了洗三的暖閣裡。
夏冬春隔著簾子揚聲問了一句:“姐姐,方才又是什麼東西?”
安陵容走過去,在簾子外面站定:“是碎玉軒送來的一盒小物件,我替你收起來了。等你出了月子,再慢慢挑著玩。”
夏冬春沒有多想,應了一聲便不再問了,又轉頭去逗襁褓裡的七阿哥。
外頭的風大了一些。安陵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覺得這宮裡的風,怕是永遠都不會真正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