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在回碎玉軒的路上，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紅藥跟在她身後，好幾次想伸手扶她，見她面色沉沉的，又把話嚥了回去。她進了偏殿，沒有點燈，一個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
第二日一早，她讓人去請流珠過來。
流珠進來的時候，偏殿的門還掩著，日光從窗紙間漏進來，落在地上，斜斜的一道光。何常在坐在窗前，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流珠一眼。
“你來了。坐吧。”何常在朝旁邊的繡墩抬了抬下巴。流珠沒有坐，站在她面前，低著頭，像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何常在等了一會兒，見她始終不開口，問道：“昨晚是什麼情況？”
流珠的聲音很低：“奴婢出去找了一圈，最後在假山後面找到了娘娘。果郡王也在。”
她頓了頓：“奴婢離得遠，不敢靠太近，怕被他們發現。只看到兩個人站在那兒說話，大約……有一盞茶的功夫。”
何常在的手指停住了：“說什麼了？”
流珠搖了搖頭：“奴婢聽不清。奴婢只能看見兩個人說話，果郡王的表情像往常一樣，像是笑著的，小主……小主背對著奴婢，看不清楚。”
何常在沒有說話，她收回目光，看著桌上針線，線垂下來，在日光裡微微晃動。
“他們……有沒有做什麼？”何常在的聲音很輕。流珠連忙搖頭：“沒有。只是說話。後來小主先走的，果郡王在假山後面多站了一會兒才走的。奴婢遠遠跟著小主回了席，一首等到席散，什麼也沒有再發生。”
何常在這才慢慢撥出一口氣，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離了。
她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你回去吧。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流珠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奴婢明白。只是……小主，您不要太憂心了。”
何常在擺了擺手，流珠便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偏殿的門重新合上，何常在一個人坐在窗前，日光從窗紙上漫進來，照在她手背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微微發著抖。
甄嬛和果郡王又在說話了。就在儀嬪的生辰宴上，就在滿殿嬪妃的眼皮底下。何常在不知道自己這個姐姐是膽子太大了，還是太不把身家性命當回事了。她一邊做著殺頭的大罪，一邊又高高在上地對何常在說“罪臣之女不能認祖歸宗”。
正想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紫蘇進來通報，說儀嬪娘娘身邊的祥雲來了。何常在連忙坐首了身子，理了理衣襟：“請她進來。”
祥雲進門行了禮，手裡還捧著一個小錦盒，放在桌上：“儀嬪娘娘說，昨夜娘娘生辰宴上見何常在氣色不大好，想著您有孕在身，怕是累著了，特意讓奴婢送些補品來。說是皇上新賞的，讓您好好養著。”何常在接過錦盒開啟，裡面是一盒上好的阿膠，用紅紙包著。她
心裡微微動了一下，她自然知道祥雲來不只是送補品的：“祥雲姑娘，你替我謝儀嬪娘娘掛心。我不過是昨兒個多坐了一會兒，不打緊的。”
她頓了頓：“娘娘那邊……可還有什麼話？”
祥雲笑了笑：“娘娘說，天冷路滑，何常在身子重了，不必急著去延禧宮，過幾天回話就成。娘娘還說，最近夜裡風大，出門容易受涼，讓您仔細著些。”
何常在合上錦盒：“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謝娘娘，說我記下了。但我也沒什麼好向娘娘回稟的，儀嬪娘娘安排的事，我己經讓流珠去問了。她只說看到長姐和果郡王說了幾句話，旁的什麼都沒聽清。實在沒有其他的內容。”
祥雲沒有追問，點了點頭便告退了。何常在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走遠了，才轉身回屋。
祥雲回去後，一五一十地把何常在的話複述給了安陵容。安陵容正靠在軟榻上翻一本舊書，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早就料到了，果郡王的名聲遍天下，甄嬛這種閨閣裡讀過詩書的女子，怕是早就在入宮前就聽說過果郡王的風流才名，心裡未必沒有幾分隱秘的傾慕。入了宮後，又屢屢被皇上冷落，心裡那份委屈和不甘便漸漸轉成了對果郡王的嚮往。一個風流倜儻、知冷知熱的王爺，比一個高不可攀、心思難測的帝王，更容易讓一個女人動心。
安陵容放下書，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她原本就沒打算在這件事上鬧大，只是想印證內心的猜測罷了。
他二人如今還沒有什麼逾矩的行為，不過是在月下說幾句話罷了。若是鬧大了，皇上面上過不去，她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不想為了一個還沒發生的事，把自己的安穩日子搭進去。她把書翻過一頁，又低頭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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