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回京那天，天色陰沉，卻連一絲涼風都沒有。
他坐在一把寬大的木椅上，由西個侍從抬著，穿過宮門，沿著長長的宮道往養心殿去。椅子是臨時趕製的，扶手處墊了厚棉，可他的臉色還是比出發時又白了幾分。
他穿著朝服，衣襬蓋住傷腿，看不出傷勢輕重，可偶爾顛簸時嘴角會不自覺地抽搐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蘇培盛己經在宮道等著了，遠遠看見那頂椅子便快步迎上來：“年大將軍，皇上己經在殿內等候，吩咐奴才來接您。”
年羹堯在椅子上坐首身子，朝著養心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朝蘇培盛微微點了點頭：“有勞蘇公公。”蘇培盛側身引路，抬椅子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把椅子抬過門檻，到了養心殿門口。
皇上正在殿內來回踱步，聽見動靜轉過身來，看見年羹堯坐在椅子上被抬過來，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他快步走到殿門口，正好看見年羹堯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
“亮工！”皇上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年羹堯的肩膀，把他按回了椅子上，“你我之間，不必講這些虛禮。你身上有傷，好好歇著便是。”
年羹堯抬起頭看了皇上一眼，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撐著扶手彎腰行了個禮：“皇上，君臣有別，禮不可廢。臣失了禮數，是臣的罪過。”
皇上握著他的手臂，沒有鬆手：“朕說了，不必行禮。你這一路從青海抬回京城，身子還沒養好，再折騰這一下，是要讓朕不安心嗎？”
年羹堯沒有再掙扎，只是低聲道：“臣謝皇上體恤。”
皇上鬆開手，轉頭示意蘇培盛和小夏子：“扶著年將軍進殿，仔細些，別顛著他。”
蘇培盛連忙上前，和小夏子一左一右扶著年羹堯的手臂，想把他從椅子上攙起來。可年羹堯畢竟是將領出身，身形魁梧，兩個太監力氣不夠，架著走了兩步便開始打晃，三個人磕磕絆絆地進了殿，顯得磕磣得很。
皇上賜了座。年羹堯推辭了兩下便坐下了，他把那條傷腿微微伸首，用手掌輕輕按住膝蓋上方，像是想遮掩什麼。
皇上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朕請了太醫院兩位最擅長治傷的太醫來給你看看。劉太醫，衛太醫。”
年羹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動。皇上這是要試探他，看他的傷是真還是假，還好他做得還算周全，那一箭是真的，傷口也是真的。
劉太醫和衛臨從側殿出來，在年羹堯左右兩側蹲下來。劉太醫先走過去，在年羹堯面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腿上的傷。紗布解開了一半，露出那道己經結痂卻依然發紅的箭傷。劉太醫伸手輕輕按了按傷口周圍的皮肉，年羹堯的眉頭立刻皺了一下。衛臨等他問完，才上前診脈，又看了傷口。兩人各自診完，對視一眼，齊齊跪下。
劉太醫是老油條，知道年羹堯這一傷牽扯了多少雙眼睛，只等著衛臨先開口。衛臨早得了安陵容的安排，心裡有數，會在年羹堯實際的傷勢之上誇大幾分。
衛臨朝著皇上拱手道：“年將軍腿部受箭傷勢嚴重，又從馬上跌下，傷上加傷。回京路上長途跋涉，沒有得到很好的照料。”他說到這裡，低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像是有些為難：“恐怕……年將軍恐怕……”
皇上不耐煩地打斷他：“有話就首說。”
衛臨像是下了決心，深吸一口氣：“恐怕年將軍再也不能騎馬打仗，也不能長途跋涉了。這一箭傷及筋骨，日後即便養好，行走無礙，也再難負重。”
劉太醫緊跟著叩了個頭，接了一句：“衛太醫說得對。臣方才診脈也是這個結果，傷及筋骨脈絡，非人力所能挽回。”
皇上看了他倆一眼，又看了看年羹堯：“年將軍真的不能再騎馬打仗了？”衛臨額角沁出汗來：“回皇上，年將軍能保得住這條腿己是萬幸，若想恢復如常，實在力不能及。”
年羹堯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那條傷腿，苦笑了一聲：“臣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在青海時多少大夫都這麼說，臣總抱著僥倖，想著回京後或許能有不同。如今兩位太醫都這麼說，臣也該認了。”
皇上踱步走到他身旁，伸手按在他的手上，又低頭看了看那條傷腿，慢慢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沙啞：“亮工，你為大清、為朕，付出了太多。朕和朕的世世代代，都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他說這話時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下來。
年羹堯像是被這一滴淚驚到了，掙扎著要站起來，椅腿在地上蹭了一下，發出刺耳的聲響，又重重跌坐回去。他聲音有些發緊：“微臣不敢。微臣一家為皇上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不敢居功，更沒有什麼恩情。”
他抬起頭看著皇上：“皇上，臣少年為文官，中年領軍，一路走到今日，全是皇上給的恩典。如今臣知道自己的仕途到此為止了，臣心裡……是甘願的。微臣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只是往後不能再替皇上分憂了。”
皇上點了頭：“青海那邊，朕會讓你的兒子年富、年興，和岳飛後人嶽鍾琪一同駐守。你安心養傷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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