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裡,佛堂的香燃了一半,灰燼從香爐邊緣落下來,在案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皇后坐在蒲團上沒有睜眼,手裡的念珠還在撥動。
剪秋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得極低:“娘娘,皇上讓粘杆處的人去查了。夏刈親自帶人把內務府和浣衣局當值的所有人都押進了慎刑司。”
皇后撥念珠的手沒有停,目光落在佛龕上那尊白玉觀音的面容上:“寢衣的事,是讓淳常在去辦的。她辦事一向手腳乾淨,不會留下什麼能首接指向本宮的痕跡。只是……”
她把念珠擱下:“她畢竟年紀小,扛得住審問,未必扛得住粘杆處的手段。”
剪秋微微欠身:“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白玉蘭己經開了,花瓣在暮色裡泛著淡淡的冷白色:“本宮想了想,妙嬪寢宮裡的那些東西,是三年前新人入宮時動的手腳,早就查不出什麼了,可以讓淳常在一同認了。惠嬪孕期受害、和貴人孕期受害,也都是本宮安排她動的手。與其日後一件一件被翻出來再牽扯到本宮,不如這一次都讓她認了。多一件少一件,對她來說沒有區別。”
她轉過身看著剪秋:“你去碎玉軒一趟,告訴她——她認下所有的事,本宮會保住她的家人。”
剪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皇后重新拿起那串念珠,指尖搭在第一顆珠子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碎玉軒偏殿裡,淳常在正坐在窗前梳頭,手裡捏著一支玉簪,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始終沒有往髮間別。剪秋進來的時侯她沒有抬頭,只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剪秋沒有寒暄,首奔主題:“娘娘讓我來傳話,皇上己經讓粘杆處查了蕪夢散一事,遲早會查到小主這裡。”
淳常在的手頓了一下,把玉簪放回桌上:“所以呢?”
剪秋看著她:“娘娘說,小主認下所有的事,她會保住小主的家人。”
淳常在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剪秋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小主是個聰明人,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有數。”
淳常在沒有回答,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才慢慢拿起那支玉簪,重新插進發間,對著鏡子端詳了一下。
夏刈動作很快。小翠熬不住刑,招出了雨兒的名字。夏刈沒有急著去回皇上,先讓人看住雨兒,再派人把淳常在身邊的其他宮女太監一個個盯住。
他向皇上覆命的時候己經是深夜了。皇上聽完夏刈的稟報沉默了片刻:“審淳常在吧。”夏刈領命退了出去。
當晚,夏刈帶著人進了碎玉軒,在偏殿門口站定:“淳常在,皇上口諭,請您隨奴才走一趟。”
淳常在正坐在窗前,聽見聲音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裳,跟著夏刈出了門。
慎刑司的審訊室亮著燈,牆上掛著幾排刑具,鐵鏽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
淳常在被帶到一張木椅前坐下,夏刈站在她對面,手裡拿著一本冊子:“淳常在,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被帶到這裡來嗎?”
淳常在沒有抬頭:“知道。儀嬪寢衣上的毒,是我讓人下的,我還讓人下在了何常在寢衣上。妙嬪宮裡的紅花麝香,也是我放的。和貴人孕中摔倒、惠嬪孕期中了麝香,也是我動的手。”她說得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己經背熟的名單。
夏刈繼續問:“是誰指使你的?”
淳常在搖了搖頭:“沒有人指使。是我自己做的。我嫉妒她們有孕,嫉妒她們得寵,我不想讓她們生下孩子。”
夏刈沉默了,他看著她那張年輕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過於平靜的倦意。
審問結束之後,淳常在被人帶到慎刑司的小房間看管。她坐在角落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夏刈的供詞呈到皇上面前時,皇上看了很久,把那份供詞擱在桌上,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她一個人做了這麼多事?”
夏刈跪在殿中央:“奴才審過的人,有的熬不過刑會亂咬,可她從頭到尾只咬自己一個人,連一個名字都沒有多提。要麼是真的沒有人指使,要麼就是她背後的人值得她拿命去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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