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天剛亮，皇上的儀仗便出了宮門，往皇陵去了。各位親王、郡王隨行，果郡王也在其中。
安陵容看著遠處宮道上那抹漸漸遠去的明黃，抬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轉身回了宮。
晚上的家宴定在乾清宮。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宮燈次第點亮，映得殿內一片暖融融的光。各宮嬪妃和親王家眷陸續落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安陵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的陳設。今日的佈置是她讓內務府的人安排的，錯落有致地放了些珊瑚擺件。她沒有做得太顯眼，只讓它們自然而然地分佈在花架、桌角、屏風旁，像是隨意點綴。
甄嬛進殿的時候，目光果然在那些珊瑚上停了一瞬。她的手指搭在腕間那串紅珊瑚手串上，輕輕撫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她的動作很小，但安陵容看見了，何常在也看見了。
宴席開始，皇上坐在上首，環顧了一圈殿內，面上帶著幾分難得一見的開懷：“朕近日心裡實在高興。宮裡接連有皇子公主出生，如今又有三位嬪妃身懷有孕，想來是祖宗保佑，讓我大清子孫昌盛。”
皇后端起酒杯笑著附和：“皇上說得是。後宮祥和，子嗣綿延，是皇上的福氣，也是社稷的福氣。”
嬪妃和王爺們也紛紛舉杯附和。
果郡王坐在席間，端著酒杯，正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他向來好酒，今日席上又是難得的美酒，他喝得比平日快了些。他隔著几席，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殿內那些珊瑚擺件，又掠過甄嬛的方向。他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
酒過三巡，果郡王站起身來，帶著幾分醉意，對皇上拱了拱手：“皇兄，臣弟有些醉了，出去吹吹風，醒醒酒。”皇上笑著擺了擺手：“去吧，別走遠了。”果郡王應了一聲，轉身出了殿門。他的腳步比平時微微晃了一些，但還算穩，沿著廊下往御花園的方向走去。
不多時，甄嬛也放下酒杯，起身離席。她對旁邊的槿汐低聲說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氣，你在這守著。”槿汐點了點頭。甄嬛提著裙襬出了殿門，沿著廊下往果郡王方才離開的方向走去。
安陵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多看。她早就安排了芳草在御花園裡盯著動靜，一有什麼便會派人來報。她只需要等著。
宴席還在繼續，觥籌交錯，絲竹聲聲。何常在的目光一首留意著殿門的方向。不多時，一個小太監從側門進來，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何常在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端著酒杯朝皇上走去，步子比平時慢了幾分，顯得格外穩重。
皇上看見她挺著肚子走過來，又想起她剛受到迫害，目光柔和了幾分：“你身子重了，不必挪動。”
何常在笑了笑：“臣妾想親自敬皇上一杯酒。”皇上接過酒杯，何常在道：“臣妾近日心裡總是不太安寧，怕腹中的孩子有什麼閃失。今日藉著皇上祭拜祖先的好日子，臣妾特意去寶華殿祝禱，求佛祖保佑。寶華殿的法師說，若是請兩位有皇子公主的高位嬪妃到臣妾宮中潑灑殿中甘露，定能保臣妾平安生產。臣妾己經把甘露領回宮中了，就是不知道請哪兩位姐姐去臣妾宮中才好。”
皇上聽著笑了：“這有何難。三阿哥、西阿哥身子健壯，就讓齊妃和敬妃跟著你走一趟吧，也讓你沾沾她們兩個的福氣。”
何常在連忙道謝：“謝皇上恩典。”她又朝齊妃和敬妃福了福身：“兩位姐姐可否現在隨臣妾去一趟？臣妾心裡實在著急。”
齊妃放下筷子，笑著站起身來：“這有何難，本宮懷三阿哥的時候也是怕這怕那的，姐姐懂你。”敬妃也站了起來：“走吧，我們走一趟，快去快回就是了，也不耽誤什麼事。”皇上點了點頭，三人便出了殿門。
出了乾清宮，何常在在前頭引路，齊妃和敬妃跟在後面。走了一會兒，齊妃發覺不對：“這條路好像不是去碎玉軒最近的路吧？怎麼繞到御花園這邊來了？”
何常在還沒來得及接話，紅藥己經湊上前去：“回齊妃娘娘，這條路雖然遠了點，卻是最為平坦的。我們小主自打被淳常在那些事嚇著以後，走路都格外小心，生怕磕著碰著，辜負了皇上的恩典。”敬妃走在旁邊，伸手拍了拍何常在的手背：“好妹妹，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凡事有皇上給你做主呢，你放寬心，別太焦慮了，焦慮對孩子也不好。”
何常在低下頭應了一聲：“臣妾知道，多謝姐姐寬慰。”
幾人又走了一段路，拐過一座假山。燈籠的光照在一株海棠樹上，花影綽綽，暗香浮動。何常在的腳步忽然頓住了。齊妃正要問她怎麼了，一抬頭，也愣住了。
假山後面的空地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著石青色袍子，身形修長，揹著身，手裡握著一串紅珊瑚手串，正低頭端詳著，像是喝得有些多了，身子微微搖晃；另一個穿著月白色的旗裝，背對著她們，看不清面目，但誰都知道那是誰。
果郡王握著那串珊瑚手串，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微微側過頭，對著面前的女子開口說了一句：“莞嬪，小王知道你心裡苦。皇上身邊美人如雲，你孤身在宮裡，想必有許多委屈。有什麼話，你不妨說給小王聽——小王願做你的知己。”他的語氣帶著幾分酒意，含糊而親暱，他說著，伸手去握甄嬛的手腕，像是要安撫她，又像是醉得站不穩了。甄嬛沒有抽回手。
齊妃的嘴猛地張開了，像是要喊出聲來。敬妃的反應比她快得多，一隻手己經捂上了她的嘴，另一隻手攥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後拉了一步。敬妃壓低聲音：“別出聲。”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如意說：“快去請皇后娘娘。”如意應了一聲，快步跑開了。
何常在站在敬妃身後，看著甄嬛的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敬妃回頭看了一眼何常在，見她低著頭不說話，只當她是嚇到了：“別怕，沒事的。”何常在低著頭應了一聲：“臣妾沒事。”
假山後面的兩人還沒有發現這邊的動靜，果郡王仍握著那串手串說著什麼。風又吹過海棠樹，花枝簌簌搖落了幾片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御花園的夜很靜，只有遠處的宴席還隱約傳來幾聲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