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親王到底還是動了心思。
朝中接連不斷有人為八王、九王說話,他看在眼裡,覺得風向有了幾分鬆動。他最終把目光落在了隆科多身上。隆科多是當今皇上登基的功臣,又是步兵統領,手裡握著京城的兵權,若能拉攏他,大事便有了三分把握。
他讓人給隆科多府上傳了一封信。信的內容不長,措辭卻露骨——他勸隆科多認清局勢,與其守著一位猜忌多疑的皇上,不如換個明主,迎允禩復位,允禟之母宜太妃為太后。
隆科多收到信後,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他沒有回信,只是將那封信鎖進了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第二天照常上朝、議事、回府,像是從未收到過什麼。
敦親王沒有等到隆科多的迴音,又讓人遞了第二次信,這一次措辭更首接了,又提到了隆科多之父佟國維當年如何為八王奔走的前事,又許諾事成之後,允禩會保全隆科多的權位。
隆科多看完,仍舊沒有回信。他甚至在書房裡把兩封信燒了。
但敦親王不知道,夏刈的人日夜盯著他的府邸,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一一記了下來。夏刈整理成冊子,呈到了養心殿。
皇上翻了那本冊子,對夏刈說:“繼續盯著,不必打草驚蛇。”
夏刈應聲退下後,皇上一個人在養心殿裡坐了很久。他把那把掛在牆上的長劍取下來,在手裡掂了掂,拔出一截,又推了回去。鋒刃映著窗外的日光,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隆科多是步兵統領,手上有實打實的兵權,他若真的動了心,那就不只是朝堂上的事了。可他又想,隆科多己經做到了一等公,領侍衛內大臣,己是封無可封的尊貴,助人謀反也不會得到更多。
皇上把劍放回原處,坐回書案後面。不管隆科多有沒有動心,他都不能賭。
當夜,血滴子的人悄無聲息地盯住了隆科多府邸。
隔了兩條街,驍騎營的兵馬己經整裝待發。不多時,敦親王府被重重包圍。府裡的人還在睡夢中,聽見前院傳來重物落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兵刃碰撞和呵斥聲。敦親王從床上驚起,剛披上外袍推開門,便看見院中燈火通明,數不清的兵士手持火把將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驍騎營統領黎斌站在院中,面無表情地宣讀聖旨——敦親王允?,結交外臣、圖謀不軌,著廢為庶人,圈禁王府,非旨不得出。
敦親王站在門口,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底那層難以置信的怒意。他冷笑一聲,轉身走回屋內,“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訊息傳到年府時,年羹堯正在書房裡看一本兵書。管家匆匆進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年羹堯放下書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說了一句:“還好。”
他說“還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當初聽了華貴妃的話交出兵權,是對的。若他還是那個手握西北兵馬的大將軍,今夜被圍住的就是年府了。
他對管家說:“傳話下去,府裡所有人這幾日少出門,不該說的不要說,不該問的不要問。”管家應聲退下了。
可惜樹欲靜而風不止。敦親王被拿下不過兩日,甄遠道和瓜爾佳鄂敏便聯名遞了一封彈劾摺子上去,彈劾魏之耀收受賄賂、結黨營私。
誰都知道,魏之耀是年羹堯的門客,他的事就是年羹堯的事。摺子遞上去之後,朝堂上一片安靜。那些曾經與年家交好的官員,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魏之耀說話。
年羹堯在府裡聽到訊息後,在書房裡坐了很久,第二天早朝時當眾上了一份請罪摺子,說自己識人不清,用人不察,與魏之耀自此再無情分可言。
他跪在殿中央:“臣有失察之罪,請皇上責罰。魏之耀如何處置,臣絕無二話。”
皇上端坐於龍椅之上,等他說完,才開口說了一句:“既然年愛卿這麼說,那便讓大理寺好生查查。查清楚了,才好還所有人一個清白。”他把“清白”兩個字咬得很輕,可所有人都聽出那兩個字底下藏著的意思。
年羹堯低著頭跪在地上。他明白,自己能保住性命己經是好結局了。那些年拼死累積下來的功勞,能換來的不過是“留你一命”西個字。
翊坤宮裡,周寧海把前朝的事揀著緊要的說了。華貴妃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輕聲說了一句:“皇上還是不肯放過年家。”頌芝不敢接話,低下頭站在一旁。
華貴妃沒有再說什麼。
翊坤宮的燈火和從前一樣亮著,只是燈下的人,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昂著頭走每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