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祭祀之後,朝中風向悄然轉了一轉。先是有人遞了一本摺子,引經據典說了一通“聖朝以孝治天下”的道理,話鋒一轉以“孝敬先帝”為由提起了宗人府裡那兩位被圈禁多年的八王允禩和九王允禟,言辭懇切地說“手足至親,宜存矜恤”。
摺子遞上來之後,皇上沒有當場批覆,也沒有駁斥,只是擱在案頭沒有動。可這樣的摺子不止一封,接連幾日,陸陸續續又有幾本相似的摺子遞上來,字字句句都扣著“兄弟手足”“仁孝治國”的帽子,勸皇上寬宥允禩、允禟,說二人己在宗人府關押多年,受夠了教訓,若皇上能以仁德感化,前朝後世都會稱讚皇上的仁厚之心。
皇上喊了蘇培盛進來,把一份名單遞了過去:“傳這幾個人,到養心殿偏殿議事。”
名單上有張廷玉、隆科多、甄遠道、瓜爾佳鄂敏、年希堯,每個人名字後面都標了官職,像是早就寫好放在抽屜裡,只等著這一天拿出來用。
蘇培盛接了名單躬身退了出去。
議事定在午後。皇上坐在上首,看著幾位大臣依次進來行了禮。
張廷玉站在最前面。他面色沉靜,脊背挺得筆首。甄遠道在稍後一些的位置,面色不大好,眼下一層青黑,像有好些天沒有睡安生了。
年希堯在最後面,他之前不常出現在這種場合,但並不露怯。他猜測,皇上是想透過他,瞭解年羹堯的想法。
皇上掃了一圈,先開了口:“朕今日召諸位來,是想議一議八王與九王的事。他二人在宗人府,至今仍對朕與先帝破口大罵,朕也並非全不知情。如今有人以孝敬先帝為名,勸朕寬宥手足,朕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殿內安靜了一瞬,張廷玉先拱了拱手。
“皇上,八王、九王罪證確鑿,謀逆在先,不思悔改在後,己是先帝欽定的罪人。臣以為,他二人這是自作孽,不可活。若因幾句‘手足之情’就輕縱了他們,如何服眾?只怕會助長不正之風,臣以為應予以重罰。”
皇上聽完,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目光轉向隆科多。
隆科多猶豫了一下,語氣比張廷玉溫和:“張大人說的是正理。可聖朝以仁治天下,皇上剛登基時便以寬仁收攏人心。臣以為,兄弟之情亦不可不顧。八王與九王縱然有過,到底是先帝血脈,皇上若是能派族中尊長去宗人府勸說一番,讓他們認錯悔過,再施以恩典,既全了手足之情,又顯了皇上仁德之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寬嚴之間,皇上自有權衡。”
他說得懇切,挑不出什麼毛病,可每一句都像是在替未來的自己找退路。
甄遠道雖然精神不濟,聲音倒是穩的:“皇上,兄弟之情固然重要,但君臣人倫更重。若八王、九王兩人不思悔改、毫無愧意,那所謂的‘兄弟情分’便只是一廂情願。臣以為,當依法辦理。法度若因人而異,則國將不國。”
瓜爾佳鄂敏躬了躬身:“臣以為,甄大人所言在理。法度面前,無人可免。八王與九王若真心悔過,自當向皇上請罪;若仍執迷不悟,寬宥反而助長其氣焰。臣附議甄大人,依法辦理,不宜姑息。”他話裡話外把自己和甄遠道綁在了一起。
皇上最後把目光落在年希堯身上。
年希堯說:“皇上,臣以為,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更何況八王與九王。若因私情而廢國法,臣恐日後朝中再無人敬畏律法。他們若是知錯認罪,倒可酌情寬宥;若執迷不悟,那便只能依法辦理,以正朝綱。”
皇上聽完,思索了片刻,才慢慢說了一句:“眾位愛卿說得都在理,朕再考慮考慮。”
他心裡早就己經有了答案。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被人情和宗族裹挾的皇帝。他喊這些人來,從來不是為了聽他們的意見,他只是想看看,誰會跟他站在一起,誰又會站到別處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