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常在搬到長春宮偏殿的第三日,收到了甄家寄來的家書。信封是普通的麻紙,沒有落款,沒有標記,像是怕被什麼人截住似的。紅藥拿進來時何常在看了一眼,沒有急著拆開,先把信放在桌上,又喝了一盞茶,才慢慢拆開封口。
信居然是甄母寫的。字跡端正秀氣,一筆一劃都透著規矩。
開頭先說了幾句客套話,問她身子可好,吃得睡得可還安穩,又說起京中近來的天氣回暖,家裡的海棠開了滿院。
繞了一大圈之後,信裡的語氣漸漸低了下去,又說起甄家對不起何常在,她母親的事甄家一首記著,只是從前有種種苦衷,不便相認。又說己經在甄家祠堂裡為她母親何綿綿立了一塊碑,雖然不能入族譜,但也算是有了一個名分。
最後幾句話語氣放得極低,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念在姐妹情份上,往後若甄答應在宮中有難處,還請你多照看些。
信封裡夾著一張銀票,三百兩。
何常在拿著那張銀票對著光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釋然地笑了。她想起自己剛侍奉皇上的時候,位分低,打賞的銀子都拿不出來。那時候沒有人關心她的銀錢夠不夠使。如今甄嬛出了事,甄家倒是想起她了。
她把銀票放在桌上,又把那封信重新拿起來看了一遍,目光在“何綿綿”三個字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把信紙湊到燭火上點燃了。火苗從紙邊舔上來,慢慢吞噬了那些字跡,燒成灰燼落在銅盆裡。
她沒有再看那張銀票,只對紅藥說了一句:“收起來吧,以後用得著。”紅藥應了一聲,把銀票收進妝奩底層。
何常在靠在軟榻上。窗外那棵海棠樹正開著花,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那些花跟甄嬛還有甄家的信一樣,開得好看,卻經不起風吹。
甄嬛的事剛剛平息,安陵容卻一首沒有放下心來。她坐在延禧宮後殿的窗前,手裡捏著一根針,半天沒有落下去。
她想起徐月柔。她轉頭對祥雲說了一句:“你去打聽打聽,永壽宮那邊最近可有什麼動靜。”
祥雲應聲去了,一個多時辰後才回來:“奴婢去問了芳草姑姑,她說永壽宮那邊安安靜靜的,徐答應不怎麼出門,只在偏殿裡待著養胎,偶爾出來走走也走不遠。裕嬪娘娘和五阿哥也少出門,兩邊沒什麼來往。”
安陵容放下針線:“皇后那邊呢?”
祥雲想了想:“皇后娘娘那邊也沒什麼動靜。聽說還送了幾回補品過去,徐答應都收了,也謝了恩,旁的就沒了。”
安陵容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腦子裡快速思考著。甄嬛己經倒下了,徐月柔這顆棋子還沒動。她的身孕若是皇后的棋子,如今甄嬛己經不在棋盤上了,那她接下來要針對誰?那只有自己和華貴妃。
那個孩子,皇后絕不會讓它平安落地,只會讓它變成另一樁慘事,來栽到華貴妃和她頭上,只是不知道最後誰是這個倒黴蛋。
“祥雲,”安陵容放下茶碗,“你讓衛臨想辦法,在徐答應下次請平安脈的時候也去看看,只需要知道她的胎穩不穩,旁的不要多問。”祥雲應了,轉身出去了。
安陵容重新拿起那根針,低頭在繡布上落下一針,窗外的日光從樹葉縫隙間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明明暗暗的。風又吹了一陣,那片新葉在枝頭晃了晃,終究沒有被吹落。
安陵容看了一眼窗外,她明白,那些藏在暗處的人不會永遠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