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讓劉太醫給甄嬛治了傷，但那之後便沒有再召見過她，也沒有明說解她的禁足。她住在鍾粹宮偏殿裡，日日在屋裡不敢出門。劉太醫替她換過一次藥，說傷口在癒合，只是會留一道淺淺的疤。甄嬛低頭看著那條纏著細棉布的胳膊，沒有說什麼，伸手把袖子放了下來。
祺貴人倒是經常能見到皇上。祺貴人年輕，說話不繞彎子，皇上隔幾日就來看她。她每一次都打扮得鮮亮，髮髻上簪著新得的首飾，說話時眉飛色舞，帶著幾分世家貴女特有的張揚，像是要把皇上那點疲憊全都掃乾淨。
這一日，皇上又來了。
祺貴人早早就備好了茶點和果品，又換了一身新做的桃粉色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了那支皇上前幾日賞的紅寶石簪子。聽到通報聲便迎到門口，笑盈盈地福了福身：“皇上來了，臣妾正想著您呢。”
皇上踏進門來，在軟榻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今日怎麼這麼高興？”祺貴人在他旁邊坐下：“臣妾見著皇上就高興，哪裡還需要什麼旁的由頭。”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自然，沒有半點扭捏。
兩個人說著話，祺貴人拿了一塊糕點遞到皇上手裡：“這是臣妾新學的方子，您嚐嚐。”皇上接過去咬了一口，點了點頭：“不錯，甜而不膩。”
祺貴人便笑了，正要再說些什麼，忽然一陣琴聲從對面偏殿傳來，隔著一道迴廊和幾扇窗，琴聲悠緩，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悵惘和幽怨，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裡低聲呢喃。
祺貴人臉上的笑容微微頓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皇上的側臉，伸手拿了一塊新的糕點遞過去：“皇上，您再嚐嚐這個，這是桂花餡的。”
皇上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卻沒有立刻評價。他的目光似乎落向了窗外某個方向。
琴聲還在繼續，甄嬛彈的是《長恨歌》。她的指法算不上頂尖，卻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味，像是在用那幾根弦把自己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甘一點一點地訴說出來。
皇上放下糕點，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在窗外停了好一會兒。祺貴人又開口了：“皇上，臣妾前幾日得了一幅好畫，您要不要看看？”
皇上“嗯”了一聲。祺貴人又說：“那幅畫是前朝名家的真跡，臣妾讓人掛在書房裡了。”皇上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她。
祺貴人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她深吸一口氣，換了個話題：“皇上，臣妾新得了一盒南邊來的茶，您嚐嚐？”她沒有等皇上回答，便讓景泰去沏茶，動作快得像要把那陣琴聲蓋過去。可琴聲非但沒有停，反而越彈越穩，像一根線一樣，讓人的耳朵怎麼也繞不開。
皇上把手裡那碗新沏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而後忽然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朕想起有一陣子沒去看和貴人跟六阿哥了，朕去正殿看看他們。”
祺貴人的手懸在半空中，端著一碟剛切好的瓜果還沒來得及遞過去：“皇上……”
皇上沒有回頭，己經走到了門口：“你先歇著吧。”
祺貴人呆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碟瓜果。她聽見皇上的腳步聲沿著廊下走遠，聽見他在正殿門口停了一會兒，似乎和誰說了幾句話，然後腳步聲又響了，這一次是往對面偏殿的方向去的。她慢慢把手裡的碟子放到桌上，指甲在瓷面上輕輕颳了一下。
皇上走到偏殿門口，琴聲正好收住了最後一個尾音。他抬手推了推門，門沒有閂，應聲開了。
甄嬛正坐在琴案後面，低著頭，雙手還搭在弦上。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皇上站在門口，整個人愣了一下，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連忙站起身來要行禮，身子晃了一下，又扶住了琴案。
她穿著素淨的藕荷色衣裳，頭髮鬆鬆地挽著，沒有戴什麼首飾。她的小臂上纏著一層紗布，紗布邊緣露出一小片紅腫的燙痕。她的臉在那一刻顯得格外白，襯得那雙眼睛裡像是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臣妾不知皇上駕臨，驚擾了皇上，還請皇上恕罪。”她低下頭，語氣裡有幾分禁足多日之後的怯意，“臣妾只是……一個人在屋裡待著，心裡悶得慌，便彈了一會兒。臣妾知道不該打擾皇上，是臣妾的錯。”
皇上沒有立刻接話，他走到琴案前站定，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你手上有傷，還彈琴？”
甄嬛輕輕把手縮回袖中：“臣妾一時忘了，彈的時候不覺得疼，彈完了才想起來。”
皇上沒有接這個話：“手抬起來我看看。”甄嬛猶豫了一下，慢慢把袖子往上捲了一截，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臂和那片燙傷的痕跡。
皇上問她：“還疼不疼？”
甄嬛的睫毛顫了顫，眼淚又湧了上來：“不疼了。臣妾習慣了。”
皇上沒有追問，只是問了一句：“朕倒是不知，你還會彈這首曲子。”
甄嬛開口道：“臣妾入宮前學過幾支曲子，這支是小時候跟著母親學的，那時只當是打發時間，後來在禁足的日子裡，才慢慢琢磨出其中的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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