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貴人回到鍾粹宮的時候,廊下的燈籠己經快燃盡了,橘紅色的光暈縮成一小團,晃了兩下便熄滅了。她推門進屋,披風上還沾著碎玉軒那邊的灰燼氣味,拍了兩下也沒拍乾淨,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從容一下子塌了下來。
她剛坐下來喝了口茶,就聽見對面偏殿傳來的動靜。有搬動箱籠的聲響,槿汐低低的吩咐聲,還有流珠偶爾應一聲的動靜。那些聲音隔著院子傳過來,像一根針一樣紮在祺貴人的耳朵裡,怎麼都躲不開。
祺貴人擱下茶碗,越聽越火,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終究還是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她怎麼偏偏就住到本小主對面來了?”
景泰站在旁邊,低著頭不敢接話。祺貴人抬起頭看著她:“你不是說那把火會讓她被皇上厭棄嗎?怎麼皇上看著她那副樣子,倒像是比以前還心疼了?她撲到皇上懷裡哭的時候你沒看見?皇上拍她背的時候你沒看見?”
景泰連忙跪下:“奴婢也沒想到會這樣……小主,奴婢真的只是想著放一把火,讓她受傷或者出點事,老爺那邊也好交代……她也確實受傷了。”
祺貴人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朝地上摜去,茶水潑了一地,瓷片西濺:“交代?你就給我這麼個交代?”
景泰發著抖:“奴婢實在沒想到她怎麼還能活著跑出來……”
祺貴人不等她說完,走到桌邊拿起那根掛在椅背上的鞭子,抬手便朝景泰背上抽了一下,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洩憤般的狠勁。“你沒想到?你沒想到的事多了!”
景泰悶哼著不敢躲,肩膀縮了一下又挺回去,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祺貴人抽了兩下還覺得不解氣,又踹了她一腳,景泰往後踉蹌了一步,跪在地上低著頭,鬢角散了幾縷頭髮下來,也沒有伸手去攏。
祺貴人打完了,罵完了,喘著氣說:“給我記著,以後做事不能再這樣不周全了。”景泰擦了擦嘴角:“奴婢記住了,再也不敢了。”
祺貴人丟下馬鞭,轉身走到床邊,把帳子一摔,躺了下去,翻了個身面朝裡,沒有再說話了。景泰跪在地上,等了一會兒,確認她沒有再發作,才慢慢爬起來,把地上的碎瓷片收拾乾淨,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延禧宮裡,安陵容正靠在軟榻上,面前放著一碗溫熱的銀耳羹,她沒有喝,手裡的湯匙在碗沿上輕輕划著圈。
碎玉軒那把火的事她聽祥雲說了,說是侍衛交班時燒起來的,燒了偏殿一角,甄嬛被煙嗆得灰頭土臉地跑出來,手臂也燙傷了,在皇上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皇上當場就讓她搬去了鍾粹宮。
安陵容放下湯匙,靠在椅背上,把這件事從頭到尾又理了一遍。她記得上一世也有這麼一把火,但那時放火的是華妃,開始著火的地方是祺貴人的偏殿,卻不知怎麼正殿的沈眉莊反倒被燒傷了。如今回過頭來看,她總覺得那是甄嬛自導自演的,是她自己放的火,好讓所有人覺得她無辜,好藉此扳倒華妃。
這一世放火的人會是誰呢?安陵容細細想了想,大機率是祺貴人。
她覺得祺貴人那個腦子確實能想到放火。她的父親瓜爾佳鄂敏指望她在後宮抓甄嬛的錯漏,她一個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什麼高明的手段來。但放火這種事,她能幹得出來。
甄嬛能借著這把火翻身,安陵容一點也不覺得意外。她被關了這麼久,若是再等下去,恐怕這輩子也就那樣了,所以她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
安陵容沒有讓人去打探更多細節。她只是覺得,這宮裡越來越熱鬧了。甄嬛搬進了鍾粹宮偏殿,和祺貴人住在同一個宮殿裡。兩個人的父親原就不對付,現在一個剛受傷、得皇上憐惜,一個剛放了火、做賊心虛。兩個人住在同一屋簷下,那畫面想想就很有意思。
她算了算日子,離年關還有一個多月,皇后很快就要被放出來了。到那時候,宮裡只會更熱鬧。
一個多月,足夠發生很多事了。她不會主動去摻和甄嬛和祺貴人之間的那些事,那兩人愛怎麼鬥怎麼鬥,她只管守好自己身邊的人就夠了。
窗外傳來金玉咯咯的笑聲,像是和乳母在玩鬧。安陵容收回目光,低下頭,把剩下的銀耳羹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遞給祥雲,重新靠回軟榻上,聽著窗外金玉的笑聲和院子裡風吹樹葉的沙沙響,放鬆了下來。
九阿哥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小手從襁褓裡伸出來在空中抓了兩下,又縮回去了。安陵容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亂動的小手攏了攏,讓他在襁褓裡重新安靜下來,才去洗漱就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