祺貴人的手下和她一樣,做事不過腦子,但勝在手腳麻利。那小太監得了令,當晚便摸到了碎玉軒後牆外。
他懷裡揣著一小罐火油和一隻火摺子,趁著侍衛交班的空當翻牆進去了。碎玉軒的院牆不高,他從前在這裡當過差,知道哪塊磚鬆了可以踩腳。他在後院堆放的枯枝落葉上淋了火油,又順手把廊下堆著的幾捆舊書也澆了一遍,然後蹲在牆根下擦亮了火摺子,往那堆浸了火油的枯葉上一扔,轉身便翻牆出去了。火苗從枯葉堆裡竄起來的時候,他己經在兩條街之外了,沒有人看見他,也沒有人注意到那一點微弱的火光。
甄嬛是在火勢蔓延到正殿廊下時才察覺的。她正坐在窗前看書,忽然聞到一股焦糊味,抬起頭,看見窗外有火光映在窗紙上。流珠從外頭跑進來,臉色煞白:“小主!著火了!快跑!”甄嬛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火勢比流珠說的更近,正殿的屋頂還沒有燒到,但廊下的木柱己經竄起了火苗。
她沒有急著往外跑,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到梳妝檯前,拿起那瓶桂花油,擰開蓋子倒在桌面和梳妝檯的邊角上。然後她拿起燭臺,親手點燃了梳妝檯的一角,又把自己手背在燭火上燎了一下,一陣灼痛傳來,她咬著牙沒有叫出聲,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流珠站在門口,整個人嚇傻了:“小主!您這是做什麼!您怎麼能——”甄嬛沒有回頭:“我若想東山再起,只能這樣。”她說完,又往自己臉上抹了幾把灰,把頭髮揉散了一些,才轉身朝門口跑去。
火勢越來越大。碎玉軒正殿的木柱己經燃起來了,火舌舔著房梁,瓦片開始往下掉,碎裂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刺耳。宮裡的巡夜侍衛最先發現火光,有人跑去報信,有人提水桶趕來撲救。一時間碎玉軒附近人聲嘈雜,水桶碰撞聲、呼喝聲、腳步聲混雜在一起。
皇上趕到的時候,火勢己經被控制住了大半,正殿燒得最重,偏殿和院牆還好,但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糊味。他站在碎玉軒院門口,看著那扇己經燒得焦黑的院門,問了一句:“怎麼會起火?”旁邊值班的侍衛跪了一地,領頭的低著頭回話:“回皇上,火是從後院堆放的枯葉開始燒的,可能是天乾物燥,不慎走水。奴才們正在救火時,看到甄答應從殿內跑了出來,受了些傷。”
甄嬛裹著被子站在一旁,流珠在旁邊替她包紮手背上的燙傷。她的臉上還留著幾道沒有擦淨的灰痕,頭髮散亂,衣裙也沾了灰,整個人像是剛從火場裡逃出來的樣子。
她看到皇上,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撲到皇上懷裡,雙手攥著他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沙啞:“皇上……臣妾想你想得好苦啊。”
皇上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低頭看著她那張哭花了的臉,又看見她手背上包紮過的一層布條,沉默了一會兒:“你受傷了?”
甄嬛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在灰撲撲的臉上衝出一道淺淺的痕跡:“臣妾被禁足這麼久,什麼人都見不到,什麼都做不了。臣妾想著皇上,日日夜夜都想著。臣妾己經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還有人要臣妾的命?”
她說著,抬起頭看著皇上,眼眶通紅:“皇上,臣妾不過是愛慕您,為什麼這宮裡人人都容不下臣妾?”幾句話,把她的處境和委屈都攤在了皇上面前。
皇上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了她很久,終於伸手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你先住在鍾粹宮的偏殿吧。此事朕定會給你一個答覆。”甄嬛靠在他懷裡,低聲應了一句:“臣妾謝皇上恩典。”流珠扶著她站起來,退到一旁。
華妃和敬妃、惠嬪幾乎是同時到的。華妃站在碎玉軒院門口看了一眼燒燬的正殿和廊柱,又看了一眼甄嬛。敬妃在指揮內務府的人清理殘局。她們幾人都是協理過六宮的,來處理此事也正常。
祺貴人是最後一個到的。或許是因為做賊心虛,她從鍾粹宮趕過來的時候,臉色己經不太對勁了,腳下比平時快了幾分,呼吸也有些不穩。
她看見甄嬛被皇上扶著的時候,手指攥緊了袖口。聽見皇上說“讓她住進鍾粹宮偏殿”時,臉色一下子變了——她自己就在鍾粹宮偏殿住著,如今甄嬛住到另一邊的偏殿來,兩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
她的目光慌亂地掃了一眼景泰,景泰也白著一張臉,低下了頭,不敢看她。祺貴人攥緊了帕子,覺得那一晚上的謀劃像是踩在了自己的腳上。
華妃站在皇上一側,目光淡淡地掃過甄嬛身上的傷和灰燼。敬妃上前了幾步,對皇上說了一句:“鍾粹宮那邊,臣妾明日一早便讓人收拾出來。”皇上點了點頭。惠嬪站在敬妃身後,沒有說話,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靠在流珠身上的甄嬛,又收回了目光。
祺貴人過了好一會兒才轉身跟著眾人一起往回走。廊下的燈籠在夜風裡微微晃著,她那張臉在夜色裡顯得格外蒼白。她知道今晚的事己經超出了她的預料,可她不知道該怎麼收場。
景泰站在她身後,低聲問了一句:“小主,咱們……回去嗎?”
祺貴人慢慢撥出一口氣:“走吧。”
景泰安靜地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暮色落盡的宮道慢慢往回走。鍾粹宮的燈火在前頭亮著,可她走得很慢,像是恨不得這條路再長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