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眼人都能看出華妃這幾日不太痛快。她倒沒有摔東西，只是話比從前少了許多，去壽康宮請安的時候也安安靜靜的，坐不了多久便起身走了。
安陵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請安散了後便帶著金玉去翊坤宮坐坐。華妃正坐在窗前給寶珠梳頭。寶珠坐在她身前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朵不知從哪兒摘來的小花，翻來覆去地看著。寶珠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安陵容便甜甜的笑了一下：“額娘。”
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帶來的點心放在桌上，也沒有繞彎子：“娘娘這兩日瞧著不大痛快。”華妃沒有說話，低頭把寶珠髮尾最後一點碎髮攏好，拍了拍她的小肩膀讓她和金玉去玩。
等寶珠和金玉跑遠了，她才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本宮就是心裡堵得慌。”
安陵容安靜地坐著，等著她往下說。
華妃繼續說：“這兩日祺貴人和甄答應的恩寵愈發盛了。”安陵容點了點頭：“聽說了。皇上隔日便去一回鍾粹宮，有時候是看祺貴人，有時候是看甄答應。”
華妃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本宮倒不是吃醋。皇上寵誰，那是皇上的事。但是祺貴人的阿瑪和甄答應的父親都彈劾了本宮的哥哥。如今她們兩個倒是在皇上面前風光得很，一個比一個得寵。你說本宮心裡能痛快嗎？年家沒了兵權，又沒了權勢。本宮倒是還能坐在這裡，可坐在本宮對面的，偏偏就是那兩家的女兒。本宮每見她們一次，就想起她們父親做過的事。”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安陵容等她說完了，沒有急著接話，而是拿起桌上的茶壺替華妃續了一杯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才開口：“娘娘心裡不痛快是應當的。換了誰都會不痛快。可娘娘有沒有想過，正因為她們的父親彈劾過年大將軍，皇上才更要寵愛她們。”
華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為什麼？”
安陵容把茶碗放下：“皇上要讓人看到，跟著他做事的人會有好下場。他越寵愛她們，就越是在告訴滿朝文武——彈劾年家的人，朕不會虧待。這是做給前朝看的，不是真的為了她們本人。”
華妃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摩挲著：“你是說……皇上寵她們，不是因為喜歡她們，是因為要用她們做個樣子？”
安陵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皇上心裡怎麼想，臣妾猜不透。但臣妾知道，這後宮裡沒有哪份恩寵是平白無故來的。”
她停了一下：“娘娘與其為她們堵心，不如把心思放在寶珠身上。她才是娘娘的底氣，誰也比不了。”
華妃的目光往院子裡偏了一下。寶珠正蹲在樹下撿落葉，撿一片舉起來看看，又放下，再撿一片，像是在挑哪片最好看。
她看了好一會兒，收回目光時神色比方才鬆了些：“你說得對。她們再怎麼得寵，也不過是個棋子。本宮再怎麼說，也是皇上的華妃。”
她說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本宮只是有時候想起來，覺得替哥哥不值。他一輩子打了那麼多仗，到頭來卻被這些坐在書房裡寫摺子的人扳倒了。”
華妃笑了笑，像是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放下了：“行了，不說這些了。你今日帶來的點心不錯，回頭讓頌芝跟你學學方子。”
安陵容笑了一下：“那臣妾回頭讓祥雲把方子抄一份送過來。”
華妃忽然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會勸人。”
安陵容笑了笑：“臣妾不是會勸人，是臣妾知道娘娘心裡其實什麼都明白。”
華妃哼了一聲，沒有再反駁。
院子裡傳來寶珠的喊聲：“額娘！你看！”她手裡舉著一片特別紅的落葉，跑過來獻寶似的遞到華妃面前。華妃接過來看了看：“嗯，好看。”寶珠得意地跑遠了。華妃低頭看著手裡那片葉子，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兩遍，才放下。
安陵容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華妃還坐在窗前，手裡捏著那片落葉。
她走到廊下叫了一聲金玉，金玉應了一聲跑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根樹枝：“額娘，寶珠姐姐說了，明天我們還要一起玩。”安陵容彎腰替她理了理衣領：“好，明天再來。”金玉便歡歡喜喜地牽起她的手。
回到延禧宮，乳母正抱著九阿哥在屋裡輕輕地搖著，九阿哥己經睡著了，小臉安安靜靜的。
安陵容走過去看了一眼，又重新坐回窗前，想著方才華妃說的那些話，想著她低頭時眉間那一道還沒來得及鬆開的褶痕，也想著她說“本宮只是替哥哥不值”時那副極力壓著卻還是透出來的落寞。她知道華妃心裡那根刺不會這麼快就消失，但至少今天她把它放下來了一會兒，這己經夠了。
當天晚上就寢的時候，金玉跑到安陵容床邊，穿著寢衣，赤著腳踩在光溜溜的地磚上，懷裡抱著那隻名叫“虎虎”的布老虎，站在床前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安陵容。
“怎麼了？”安陵容放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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