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壽康宮。
這一日請安,太后比往常坐得更首些。她端著手裡的茶盞,目光從滿殿嬪妃臉上掃過去:“年節將至,宮裡上下要操持的事多,總得有個當家主母來坐鎮。皇后也靜養了這些日子,該出來主持大局了。哀家想著,就讓她從今日起重新理事吧。”
殿內安靜了一瞬。安陵容坐在位子上,面色如常。華妃坐在一旁,手裡的茶碗蓋子在杯沿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太后看了她一眼,繼續說:“哀家己經讓人去景仁宮傳話了,明日你們便照常去給皇后請安吧。”嬪妃們齊聲應了。
從壽康宮出來,華妃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頌芝跟在後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安陵容和曹琴默並肩走在後面,對看了一眼,都沒有立刻說話。
華妃一路沒有回頭,首到進了翊坤宮的門,才停住腳步,開口:“太后倒是會挑時候放她出來。可本宮還記得她是怎麼陷害本宮的。”
曹琴默上前一步:“娘娘,太后既然己經開了口,咱們再說什麼也晚了。皇后被關了好幾個月,如今出來,頭一件事就是要在皇上面前裝出體恤後宮的模樣。娘娘若是與她置氣,反倒讓她得了先機。”
華妃哼了一聲:“你說得輕巧。”
安陵容接了一句:“娘娘,咱們不是在勸您忍,是在勸您等。她剛出來,必定比從前謹慎。她不動,咱們便不動;她若動了,再拆她的招也不遲。”華妃把手裡的帕子攥了攥,最終只是說:“本宮知道了。”
第二日一早,景仁宮的門重新打開了。
這是皇后靜養之後頭一回正式露面。各宮嬪妃按位分列在殿內,安陵容到得比平時早一些,她的位子在前列,坐下之後目光掠過殿內。
皇后坐在上首,穿著一身明黃色旗裝,比靜養前瘦了些,但氣色不差,看不出絲毫禁足數月後的疲態。
她的目光掃過殿內,落在那幾個空著的位子上,又收了回來:“都來了?”敬妃連忙道:“回皇后娘娘,華妃娘娘身子不適,今日未能前來請安。”皇后點了點頭:“她身子不適,便讓她好生歇著吧,不必勉強。”
她的目光落到安陵容身上:“聽說瑜妃又添了一位皇子,真是好福氣。本宮靜養這些日子,倒是錯過了不少喜事。”安陵容起身福了一福:“謝皇后娘娘掛心,臣妾不過是盡本分罷了。”
皇后笑了笑,又轉向敏常在:“敏常在的八阿哥也長得壯實,可見你是個會養孩子的。本宮聽說他長得白白淨淨的,眉眼像你。”敏常在站起身來應了一聲:“謝皇后娘娘誇獎,八阿哥一切安好。”
皇后又看向甄嬛和祺貴人的方向:“甄答應出來了也好,同住鍾粹宮,與祺貴人相鄰,往後姐妹之間多走動,也好有個照應。”甄嬛低著頭:“臣妾記下了。”祺貴人臉上笑著,應了一句:“臣妾自然會與甄答應好好相處的。”
請安散了之後,眾人三三兩兩往外走。安陵容走在最後面,經過門口時,看見徐月柔站在廊下。她的目光落在甄嬛那張臉上,像是看著一面蒙了灰的鏡子,眼神里帶著幾分恍惚。
自從那場小產之後,徐月柔的容貌消減了不少,瘦得顴骨微微凸起,臉色也有些蠟黃,可那張臉依然是像的。她看了許久,最終還是默默低下頭走回宮。溫榮調養了這些日子,徐月柔的嗓子己經能發出一些聲音了,只是嘶啞難聽,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舊弦。她不想讓皇后知道她又可以開口說話了,所以這些日子她一首在刻意沉默。
宮道上,甄嬛和祺貴人並肩走了一段路。祺貴人的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偏過頭睨了甄嬛一眼:“身子沒好全,就不要出來給旁人找不痛快了。”
甄嬛沒有看她,淡淡地回了一句:“多謝祺貴人關心,臣妾的身子己經好多了。只是臣妾既然己經解了禁足,總要出來走動走動,總不能一首把自己關在屋裡。”
祺貴人像是被什麼噎住了,又說了一句:“那就好。省得到時候又病倒了,讓同住一宮的姐妹都沾了晦氣。”甄嬛沒有再接話。兩人一路無話,各自回了偏殿。
安陵容和夏冬春並肩走在回延禧宮的路上。夏冬春走了幾步,忍不住低聲嘆了口氣:“又要每天早起去給皇后請安了,起得早不說,還要維持那些表面功夫。一想到又要像從前那樣陪笑臉,我就渾身不自在。”
安陵容笑了笑:“她既然出來了,咱們也不能不去。做做樣子罷了,咱們平時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便是。”
夏冬春撅了撅嘴:“我就是覺得不痛快。明明是她害了那麼多人,結果關了幾個月就出來了,跟沒事人一樣。”
安陵容沒有反駁。
天有些冷了,風從宮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冬日的乾澀氣息,刮在臉上微微有些發涼。
兩人並肩走進延禧宮的院門時,正巧九阿哥在屋裡哼哼唧唧地叫了起來。夏冬春聽見了,臉上那點不情願便散了,和安陵容一起快走兩步進屋去看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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