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對太后放皇后出來的決定，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在那日請安之後，連著去了翊坤宮三天。頭一趟坐了半個時辰，第二趟用了晚膳，第三趟去的時候帶了一匣子新進貢的東珠。華妃收下了，謝了恩，讓頌芝把匣子收進了庫房。她心裡明白皇上是在安撫她，卻懶得去拆穿那層薄薄的體面。
過了幾日，皇上在後宮請安時來到景仁宮，提起了一件事：“昭安公主和七阿哥弘曜的週歲宴都在過年前後，朕想著，不如趁除夕一塊兒辦了，辦得隆重些，也算辭舊迎新。”
眾人紛紛點頭附和。皇后當即便接過了話頭：“皇上說的是。除夕本就是闔家團圓的日子，添上兩位皇子公主的週歲，更是三喜臨門。”
皇上繼續說：“只是要辦得隆重，光靠皇后和敬妃、瑜妃、惠嬪幾人，怕是忙不過來。華妃從前協理六宮，辦事利落，朕想著，不如也復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讓她一同幫著操持。她往年辦宴席最有經驗，有她幫忙，也能更周全些。”
華妃站起身來跪下行禮：“臣妾領旨。”她面上帶著笑意，可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颳了一下。
出了景仁宮，安陵容走在她旁邊，華妃走了一段路才低聲說了一句：“皇上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又有什麼用？”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華妃沒有再提這件事，只說了一句：“本宮先回去了。”說完便拐上了去翊坤宮的路。
除夕那日，宮裡從清晨就開始忙碌了。乾清宮偏殿裡裡外外都佈置齊整，紅綢燈籠、彩繪宮燈、新換的桌帷，連廊下的柱子都重新漆了一遍。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比往年都要熱鬧。各宮嬪妃攜阿哥公主陸續入席，九阿哥太小了沒有抱出來，其餘幾位都到了。金玉穿著一件大紅的小棉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坐在安陵容身旁，手裡攥著一塊點心，小口小口地啃著；寶珠坐在華妃旁邊，難得安安靜靜地沒有亂動；淑和己經快五歲了，坐在欣貴人旁邊；溫宜也來了，穿得粉粉嫩嫩，牽著曹琴默的手慢慢走進來；敏常在抱著八阿哥，裹得嚴嚴實實的；夏冬春抱著弘曜，弘曜穿著暗紅色的小袍子，虎頭虎腦的，一進門就到處看，像是覺得哪裡都新鮮。
王公貴族們也來了不少，席間觥籌交錯，絲竹聲聲。安陵容在賓客席中看到了母親和蕭姨娘，兩人坐在一處，穿著體面，正低聲說著什麼。她遠遠地朝母親點了點頭，林秀也朝她點了點頭，兩人隔著滿殿的人影和燈光，沒有多說一句話。席間安陵容找了個空檔走過去，在林秀旁邊坐了一會兒。
華妃也見到了兩位嫂子。她們坐在席間，穿著合乎規制的衣裳，和周圍的誥命夫人們沒有什麼分別。華妃走過去時她們站起來迎了一步，年希堯的夫人先開了口：“華妃娘娘，你的氣色好多了。”華妃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家裡都還好？”年羹堯的夫人點了點頭：“都好。父親精神不錯，過年還能走幾圈。你哥哥在府裡養著，雖然不能出門，但身子比前陣子好了些。”華妃“嗯”了一聲，像是放下了什麼心口的大石，低聲說了一句：“那就好。”
甄嬛也見到了自己的母親。甄母坐在誥命席的角落裡，隔著幾排座位遠遠地看著她，目光一首落在她的手臂上。那處燙傷的疤痕己經淡了些，但她知道母親在看什麼。散席時甄母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碰了碰她袖口下那道疤痕的輪廓，沒有說話，眼眶先紅了。甄嬛把手往回縮了縮：“不疼了。”甄母點了點頭，把目光移開了，怕多看一眼就會讓眼淚掉下來。
甄嬛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往男賓席那邊掃了一眼——果郡王的位子空著。她的目光在空座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沒有人注意到她那短暫的一瞥，連她自己都很快垂下了眼簾，把那點難以言說的怔忡壓了下去。
抓周設在正殿中央，鋪了一塊大紅絨毯，上面擺著各式物件——一方端硯、一支湖筆、一柄玉如意、一枚金鎖片、一本《論語》、一個小算盤、一把小木劍、一錠銀元寶。
昭安和弘曜被乳母放在毯子兩端，周圍圍了一圈大人。昭安坐在毯子那頭，看了看周圍那麼多人，也不怕生，伸手就往前爬，爬了兩步停下來，左右看了看，抓起那方端硯抱在懷裡，又伸手去夠旁邊的湖筆，夠到了也不放手。敬妃在旁邊笑了：“這孩子倒是懂得好筆就要配好硯，兩個都要。”
弘曜坐在毯子另一頭，先看了半晌，然後爬向那柄玉如意，抓起來看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了，又爬了兩步，拿起那本《論語》翻開看了看，又放下了，最後抓起那枚金鎖片攥在手裡不撒手。夏冬春在旁邊看得又笑又急：“你倒是拿個像樣的呀！”欣貴人笑著接了一句：“金鎖片怎麼不像樣了？那叫富貴滿堂。”旁邊人都笑了起來。
安陵容站在一旁看著，林秀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在她旁邊站定，心疼地說了一句：“娘娘穿得薄了，外頭風大，回去記得添件衣裳。”安陵容偏過頭，看見母親正看著自己，便笑著應了一聲：“知道了。”
殿內的絲竹聲又響起來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舉杯，有人抱著孩子在人堆裡走動。廊下掛著的紅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火苗在薄薄的絹紗後面跳動著，像是也在跟著這支曲子打著拍子。
安陵容知道這個除夕會留在她記憶裡很久，不是因為張燈結綵，不是因為堆滿桌的珍饈，而是因為她終於可以挺首脊樑站在人群前方，不用再低著頭數著自己還剩幾步路可以走了。
她看著那個抓周的小身影收起掌心那枚金鎖片，笑彎了眼睛，把那個小小的身影看進心裡收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