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並沒有因為皇上沒理會自己的壎聲感到挫敗,而是削尖了腦袋想見皇上。
二月末的杏花己經開到了尾聲,風一吹,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場薄薄的雪。
御花園裡那架鞦韆還在,繩子被風微微拂動。甄嬛坐在鞦韆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橫著一支簫,沒有立刻吹,先把簫舉起來看了一會兒。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裝,洗得有些發舊了,卻襯得整個人越發單薄。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袖口己經磨出了細細的毛邊,是去年秋天的舊衣裳。她的頭髮挽著,簪了一朵半開的杏花,像是從枝頭順手摘的。
她起身坐在鞦韆上,吹起來了,調子是《杏花天影》。風吹過來,把杏花吹落了一地,花瓣落在她肩上、髮間、簫管上。她像是沒有察覺,就那麼任由那些花瓣落在她身上,像一場安靜的花雨。
她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手指己經有些僵了,嗓子也有些發乾。
皇上從養心殿出來,正要去給太后請安,沿著御花園的石子路走了半圈,便看見了她。他隔著幾株杏樹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裡的簫上。他看著她的臉,那張被杏花影覆著的臉,恍惚了一下。
甄嬛吹完了最後一個音,把簫從唇邊移開,才慢慢轉過頭來,像是剛剛發現有人站在那裡。她站起身來,行了個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皇上走近了幾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又落在她身後那棵杏樹上:“你在這裡做什麼?”
甄嬛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簫,又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杏花:“杏花快謝了,臣妾想著花不等人,再不來看一眼,就又要等明年了。正好帶了簫,就順便吹了一曲。驚擾皇上了。”
皇上嘆了口氣:“這鞦韆還在。”
甄嬛說道:“臣妾也是閒著無事,出來走走。走到這鞦韆邊,想起從前與皇上之間的事,便坐了下來。”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你的手臂,好些了?”
甄嬛抬起右手,低頭看了一眼衣袖遮住的地方:“好多了,太醫說再過些日子連疤都會淡的。勞皇上掛心。”
皇上沒有再問。杏花又落了一陣,有幾瓣落在甄嬛肩上,她也沒有拂。皇上看了看她:“你回宮吧,外面風大。朕也要去給太后請安了。”
皇上轉身沿著小徑走了,走到小徑盡頭時,有風從杏林深處吹來,吹落了滿樹將謝未謝的花瓣。他沒有回頭。
甄嬛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了,她緊緊攥著手裡的簫,指節都攥得有些發白了。她低下頭把那管簫握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也轉身離開了。
皇上往壽康宮的方向走去。壽康宮裡,太后正靠窗坐著,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聽見通報聲她抬起頭看了皇上一眼:“來了?”皇上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接過竹息遞來的茶喝了一口:“皇額娘今日精神不錯。”太后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從御花園那邊過來的?”皇上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路過。”太后捻了幾顆佛珠,過了片刻才說了一句:“御花園的杏花開了,皇上若是得閒,不妨多去看看。花不等人,說謝就謝了。”皇上沒有接話,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退。
晚上回到養心殿,他批完了摺子,敬事房的太監捧著綠頭牌站在簾外候著。皇上坐在書案後面沒有動,手裡的硃筆擱在桌上,目光落在燈焰上。他想起了白日的杏花,想起那個坐在鞦韆上低頭吹簫的側影,又想起許多年前的純元皇后。那些畫面像是一幅舊畫軸,展開一角就收不回去了。
門外敬事房的太監又輕聲問了一句:“皇上,今晚可要翻牌子?”皇上說:“不必了,朕累了。”太監應了一聲,捧著綠頭牌退了下去。
養心殿裡重新安靜下來,皇上靠回椅背上,那支簫聲又在腦海裡轉了一圈。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伸手拿起桌上那本還沒批完的摺子,又重新批了下去。
夜風從窗縫間漏進來,吹得燈焰微微跳了一下。他在那片跳動的光裡坐了很久,最終還是吹了燈,起身往裡間走去。
風吹了半夜,他也不確定自己到底睡著沒有,後來聽到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才知道自己大概是睡過去了一會兒。他睜開眼時天還沒有亮,帷幔垂著,在窗外未明的天色裡泛著暗沉的藍。他在那片暗色裡躺了一會兒才起身。
他走到書案前坐下,拿起硃筆蘸了墨,在那片青灰色的晨光裡落下了今天的第一筆,就再也沒有往窗外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