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妃對宮裡那三位新來的嬪妃抱團這件事,壓根沒放在心上。她甚至連多問一句的興致都沒有,聽見頌芝提了一嘴“祺貴人這幾日常往儲秀宮去”,也只是“嗯”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手裡的冊子,連眼睛都沒抬起來。
她現在滿腦子只有一件事——寶珠和金玉要去上書房了。
自從皇上答應讓金玉和寶珠去上書房開蒙,華妃就再也沒閒下來過。內務府的人被她叫來叫去,量尺寸、比高度、畫圖紙、選木頭,催得姜忠敏好幾次親自跑到翊坤宮來稟報,說:“娘娘,您要的東西內務府正在趕製,實在快不起來。”
華妃聽了也只是抬了抬下巴:“快不起來就加人手。加人手還快不起來,就加銀子。”姜忠敏不敢再多說,連連應聲退下去了。華妃又重新坐下,拿起內務府送來的樣圖看了又看,手指沿著圖紙上畫好的桌椅輪廓慢慢描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麼。
寶珠蹲在旁邊玩一個彩繪的陀螺,轉了兩圈歪倒了,她伸手扶正,又抬起頭看了華妃一眼:“額娘在看什麼?”華妃頭也不抬:“在看你的桌子。”寶珠歪了歪頭:“我的桌子?”華妃放下圖紙,伸手把她拉過來:“對,你的桌子。等你去了上書房,要坐在那裡讀書寫字,桌子不能太高,也不能太矮。高了夠不著,矮了彎腰,對身子不好。”寶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低頭去轉她的陀螺了。
光是桌椅還不夠。華妃又給年希堯去了好幾封信,讓他在京中搜羅適合小孩子看的書籍。她在信裡寫得很細——不要太深的,字要大一些,插圖要多一些,最好是講草木花鳥故事的,小孩子讀著有趣才不會厭煩。
年希堯接了信之後,回信說正在讓人找,找到了就送進宮來。過了幾日,果然送進來一摞書,有《詩經》的簡易選本,有《千字文》的注音版,還有幾本講草木蟲魚的畫冊,紙張厚實,字大清晰,邊角都用細布包好了,怕小孩子翻的時候磕了手。華妃一本一本翻過去,看了一會兒才放在一旁:“這些書先收好,等她們去了上書房再拿出來。”
她又開始張羅衣裳。她嫌內務府做的衣裳太厚實、太硬,小孩子穿著不自在,便讓人從宮外趕製了幾身輕便柔軟的衣袍,布料是細棉布和軟綢,摸著像水一樣滑,顏色也挑得素淨,不扎眼,不花哨。衣裳送到翊坤宮那天,華妃把一件一件展開來看過,又用手指捻了捻布料。
寶珠跑過來伸手摸了摸:“好軟。”華妃看了她一眼:“這是給你和金玉做的。你們去上書房穿。”寶珠點了點頭,又轉身跑開了。華妃把那幾件衣裳疊好放在桌上,一共六套,寶珠和金玉一人三套,換著穿。
安陵容來翊坤宮送點心的時候,正撞見華妃在指揮頌芝把那幾本書按大小分類。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了一下:“娘娘這陣仗,倒像是在給寶珠備嫁妝。”華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麼嫁妝,這是上學要用的東西。”
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帶來的食盒放在桌上:“臣妾也知道是上學用的。只是臣妾想著,金玉和寶珠離上學還有好些日子呢。娘娘這又是桌椅板凳,又是書本衣裳的,怕是比她們正式開蒙那天還要忙。”
華妃繼續把那些書按高矮排好,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像是在確認什麼:“本宮這輩子沒讀過幾年書。宮裡的規矩學了不少,正經學問沒怎麼碰過。寶珠跟本宮不一樣,她既然有這個機會,本宮不能讓她因為本宮不懂就落下什麼。”
安陵容看她這副認真的樣子,覺得想笑,又覺得心裡暖暖的。她端起桌上那碗茶喝了一口,沒有再打趣她了。
華妃還在那邊把書又重新排了一次,排完了又退後一步看了看,像是終於滿意了,才轉身坐下來:“本宮雖然讀書不多,但本宮就是希望寶珠將來能多學些東西,不用像本宮這樣。”
安陵容坐了一會兒,看著華妃把那些衣裳又拿出來疊了一次,疊好了放回去,又拿出來比了比長短。
她想,寶珠能遇到這樣一個願意替她把桌椅板凳都量好、書本衣裳都備齊的人,也是她的福氣。
她站起身來,把帶來的食盒蓋子開啟,從裡面端出一碟子剛做好的桂花糕來,放在桌角:“娘娘歇會兒吧,臣妾看您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連口熱茶都沒工夫喝。”
華妃看了她一眼,終於放下手裡的衣裳在桌邊坐下來,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她又拿起第二塊,像是真的餓了。
窗外的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得那幾本書的邊頁微微卷起,又落回去。安陵容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伸手去壓平。
安陵容又坐了一會,起身告辭:“那臣妾就先回去了。”華妃點了點頭,送到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叫住她:“那些書,你要是覺得有什麼不合適的,就告訴本宮。”安陵容笑著應了:“臣妾知道了,娘娘放心。”
又過了兩日,安陵容抱著九阿哥去了翊坤宮,進門便看見廊下襬著兩張小桌椅,漆色新亮,邊角都用軟布包過了,桌面的高度一看就是給小孩子用的。華妃正站在桌前用手按了按桌面,又彎下腰量了量椅面的高度。
安陵容在她旁邊站定,看了一眼那兩張桌椅:“這是內務府新打的?”華妃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本宮讓他們改了三回。第一回太高,第二回椅面太硬,第三回才勉強能用。”
安陵容伸手摸了摸桌面,邊角都磨得光滑,沒有毛刺,桌腿也穩當。她想了想,覺得這個高度對金玉和寶珠來說剛好合適:“那臣妾替金玉謝謝娘娘了。”
華妃擺了擺手,像是覺得這話多餘:“有什麼好謝的。”她說著轉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追蝴蝶的寶珠:“寶珠性子急,要是桌椅不穩當,她坐不住。”
頌芝捧著一摞書從屋裡出來,在華妃面前停下:“娘娘,年大人那邊又讓人送了一箱書來。”華妃走過去翻了翻,抽出兩本看了看內容,又放回去:“遊記留下,太深奧的先收起來,等她們大些再看。”
安陵容站在旁邊看著華妃挑書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陌生,又有些眼熟。她想起去年華妃還在因為年家的事閉門不出,如今她卻為了兩張桌椅和一箱書忙得連喝茶的時間都沒有了。
她開口說了一句:“娘娘最近好像瘦了些。”華妃正在翻書頁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又繼續翻下去:“本宮瘦了?本宮怎麼沒覺得。”
安陵容抱著九阿哥在一旁坐下來,九阿哥己經會坐了,坐在她腿上,瞪著眼睛看著院子裡追蝴蝶的寶珠,又伸手往院子方向夠,像是也要去追那蝴蝶。安陵容把他往懷裡摟了摟,不讓他亂動,他便老老實實地坐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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