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衣裳送到鍾粹宮偏殿時,是五月初二。內務府的管事親自捧著一個樟木匣子來的,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他在廊下站定,對流珠說:“莞答應的衣裳趕出來了,請貴人試穿,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奴才再拿回去改。”
小太監捧著托盤,躬著身子站在偏殿門口,流珠接過去時托盤上還蓋著一層素白細布。她端進屋裡放在桌上,回頭朝甄嬛笑了一下:“小主,衣裳送來了。”
甄嬛放下手裡的茶碗走過去,掀開那層細布,一件月白色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地躺在托盤裡。
衣料是軟綢,手感輕薄,日光透過來時能看到布料裡隱隱的光澤。領口和袖口繡著淡青色的纏枝蓮紋,針腳細密,不扎眼。裙襬比尋常衣裳寬了些,走動時會自然散開。甄嬛伸手拈起衣料輕輕捻了一下:“料子不錯。”
流珠在她身後探著頭看:“小主換上試試?”甄嬛想了想:“那就試試。”她拿起衣裳走進內室,片刻後換好走出來時,流珠發出輕輕的驚歎。月白色襯得她整個人清透了幾分。領口的繡紋不張揚,裙襬垂下來時服帖地覆在鞋面上,走動時像水波一樣輕輕盪開,處處都恰到好處,像是一早就知道她會穿這件衣裳站在花叢裡。
甄嬛對著銅鏡照了照,衣裳合身,袖口剛好蓋住手腕。她在鏡前轉了一圈,裙襬散開又落下,確實輕便。流珠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小主穿上這身,站在花叢裡,定然是最好看的。”
甄嬛沒有接話,低頭看了看袖口的繡紋,又伸手摸了摸衣料,說:“料子比想象中薄了些。”
流珠說:“怕是管事為了趕工,用了薄料子。五月初天也熱了,薄些倒涼快。”甄嬛沒有再多說。
槿汐端了茶進來,看了一眼那身衣裳,沒有立刻說什麼,把茶放在桌上,才開口:“小主若是覺得料子太薄,不妨在裡間加一件襯衣,既不會透,也不影響裙襬。”甄嬛說:“不必了。就這身吧。”
另一邊偏殿裡,祺貴人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根銅黛對著鏡子比劃著,聽見景泰說莞答應己經遞了話,皇上應了後日午後去御花園賞花,比劃的手沒有停:“她倒是急。”景泰說:“那內務府那邊……”
祺貴人畫好眉毛,左右看了一眼:“衣裳己經送過去了,她若是穿了,就是她自己的事。”
甄嬛這兩日沒有再往養心殿送東西,像是要把所有的期待都留給後日那場約見。
當日下午,甄嬛在窗前坐下來鋪開紙,提筆寫了幾個字:“御花園海棠正盛,臣妾備了新茶,後日午後,請皇上一觀。”她把紙條摺好交給流珠:“送去養心殿。”流珠接過去快步走了。
甄嬛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那件搭在衣架上的月白衣裳上,衣料泛著一層柔和的光。她看了片刻,像是想象著後日自己穿著它走在那片海棠花下,那個人會從宮道那頭走過來,隔著幾步遠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上一會兒才開口說“你今日穿得好看”。她收回目光,沒有再想下去。
第二日午後,皇上那邊回了話,說後日午後會去御花園。流珠帶回訊息時臉上帶著笑。甄嬛坐在窗前把那天要用的茶具清點了一遍,又讓槿汐備了幾碟子點心,說不用太甜的,清淡些就好。槿汐應了,轉身去準備了。甄嬛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又起身把那件衣裳從衣架上取下來展開看了看,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衣料上,那層淺淡的光澤像是水面上被風吹皺的一小片波光。她把衣裳重新掛好,沒有再多看。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來,甄嬛又讓槿汐去御花園亭子裡先看一眼席子鋪在哪個位置最合適。槿汐去了一趟回來說:“亭子旁邊的牡丹開得正好,席子鋪在亭外那片平地上,既能賞花又不擋風。”
她睡下前,把新衣裳放在床頭,疊得整整齊齊。窗外傳來一陣風聲,吹得窗紙微微鼓起,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像是在想象那片花叢裡,日光正透過枝葉落在她的肩頭,她穿著那身衣裳,裙襬散開時,滿園的花朵都在風裡輕輕晃動。
她己經很久沒有這樣期待過一件事了。
夜色靜靜地沉下來,她也慢慢地睡著了。窗外的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廊下的燈籠也不晃了,像是整個園子都在為那場她還未落定的約見,安靜地等待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