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到延禧宮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他金玉正趴在廊下翻那本新得的畫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皇上便喊了一聲“阿瑪”，又低下頭繼續翻她的畫冊。皇上彎腰看了她一眼：“在看什麼？”金玉指著畫冊上的一隻鳥：“這是喜鵲。”皇上點了點頭：“認對了。”金玉又翻了一頁，指了指另一隻：“這個不認識。”皇上看了一眼：“那是畫眉。”金玉跟著唸了一遍“畫眉”，合上畫冊抱在懷裡，像是要把這兩個字也一併記住。
安陵容從屋裡出來，看見皇上站在廊下，行了個禮：“皇上來了。”皇上站首身走進屋，在椅子上坐下來：“朕今日路過，來看看。”
安陵容讓祥雲上了茶，自己在旁邊坐下來。皇上開口道：“朕這幾日去了永壽宮幾趟。”安陵容點了點頭。
皇上又說：“徐答應倒是安靜，只是她如今還不能說話。”安陵容答道：“徐答應身子還沒恢復利索，說話大約還要些時日。”皇上沒有再提永壽宮的事。他低著頭看茶碗裡浮沉的茶葉，像是想找一句話來打破這片沉默，又像是不知道該說哪一句才好。
皇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忽然開口：“容兒，朕好久沒有聽你唱歌了。”
安陵容問：“皇上想聽哪支？”皇上靠在軟榻上：“你隨便唱。朕就是想聽你唱歌。”
安陵容知道自己該唱什麼。皇上這是想念純元的嗓音了。他看了徐月柔那張像純元的臉，但徐月柔的嗓子啞了，唱不了歌。所以他來了安陵容這裡，她的聲音能替他把那個缺口填上。
安陵容沒有覺得委屈，只是把它當成一件該做的事做了。她需要皇上在延禧宮坐得久一些，需要他在金玉和寶珠身上多花些心思。安陵容不介意用純元嗓音這張牌，為自己、為孩子多爭取些籌碼。
她沒有點破，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架擱在牆角的月琴，調了調絃，在軟榻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她想了想，選了一支老曲子，調子平緩。
一曲畢，皇上靠在軟榻上沒有動，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這支曲子，朕很久沒聽過了。”
安陵容把月琴放在膝上：“臣妾也是好久沒有唱了，也不知道唱得好不好。”
皇上看了她一眼：“好。”他頓了頓，“你唱得比從前還要好一些。”
安陵容低頭撥了一根弦：“皇上若是想聽，臣妾再唱一支。”
皇上沒有拒絕。安陵容又唱了一支比方才短一些的曲子。唱完之後她把月琴放在一旁：“臣妾嗓子有些幹了，容臣妾喝口茶。”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皇上今日怎麼想聽臣妾唱歌了？”皇上沒有立刻回答：“朕就是想聽了。”安陵容沒有再追問：“那皇上若是想聽，臣妾以後多唱幾回。”
金玉從門外探進頭來，手裡還拿著那本畫冊：“額娘，你剛才在唱歌？”安陵容朝她招招手，她抱著畫冊走進來，在安陵容身邊站定。
皇上看了她一眼：“你聽懂了？”金玉想了想：“聽不太懂，但好聽。”皇上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聽。”
金玉又站了一會兒，像是確認沒什麼別的事了，便抱著畫冊跑出去了。屋裡的日光從窗臺移到桌角，又慢慢移向書架。安陵容伸手拿起那支月琴，把它掛回牆上。
皇上看著她做完這一切：“你唱歌的時候，朕總覺得……”他沒有說下去。安陵容轉過身來看著他。
皇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朕有時候覺得，你唱的那些曲子，像是朕從前在什麼地方聽過。”
安陵容在他對面坐下來：“皇上若是喜歡，臣妾明日再唱。”
皇上靠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像是終於可以在那支曲子的餘音裡歇一歇了。他醒來時窗外的日光己經偏西了，睜眼看見安陵容坐在對面。他坐首了身子：“朕睡了多久？”安陵容說：“沒多久，約摸半個時辰吧。皇上若是累，再歇一會兒。”
皇上搖了搖頭：“不了，朕還有摺子沒批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你今日唱的那支曲子，朕改日還想聽。”安陵容起身送他到門口：“那臣妾等皇上來。”
皇上又說了一句：“明日朕讓蘇培盛送幾匹外邦進貢的新料子過來，你挑幾匹給金玉和寶珠做春衣。”安陵容應了一聲。
皇上走了出去，蘇培盛跟在他身後，兩個人沿著宮道走遠了。
安陵容轉過身進屋，走到書案前，在窗前坐了下來，把月琴從牆上取下來，擱在膝上，又輕輕撥了一下。
金玉探頭進來的時候，己經困得揉眼睛了，乳母本想抱她回屋，她不肯，歪歪扭扭地跑到安陵容跟前，拽著她的裙襬喊了一聲“額娘”。
安陵容彎下腰把她抱起來，金玉順勢把臉埋進她頸窩裡。安陵容抱著她往屋裡走，在床邊坐下來，金玉靠在她懷裡，眼睛半睜半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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