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那日，天陰著，風裡帶著細碎的雨絲，落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洇出一層薄薄的水光。果郡王在午後進了宮門，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比離京時瘦了些，下顎的線條也更分明瞭。他先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才往裡走。
他徑首去了養心殿。皇上正在批摺子，聽見通報沒有抬頭：“讓他進來。”果郡王進門時腳步不重，在殿中央站定，拱手行了個禮：“臣弟給皇兄請安。”
皇上放下硃筆看了他一眼：“回來了？”果郡王低著頭：“臣弟回京覆命。”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才開口：“盛京如何？”
果郡王答：“盛京的春天比京城來得晚，臣弟去的時候雪還沒化盡，等走的時候柳樹才剛抽芽。盛京一帶春耕尚可，地方官吏也還勤勉，有幾處防務上的疏漏己經責令改正，臣弟己寫了摺子呈上。”
皇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在盛京待了這麼久，可有什麼心得？”
果郡王沉默了一下：“盛京地方大，人少，風硬，待久了，倒是能讓人想清楚一些事。”
皇上看了他一會兒，放下茶碗：“既然想清楚了，就不必再去盛京了。你先回去看看舒太妃吧，她盼著你回來。”
果郡王又拱手行了一禮：“臣弟告退。”
從養心殿出來，果郡王站在臺階下停了一步，回身看了一眼那扇合攏的門，然後轉身下了臺階。他沒有在宮裡多停留，一路穿過幾道宮門，沿著宮道往宮外走。路過御花園時他腳步慢了一瞬，餘光看見那片杏林，花瓣己經落了大半，枝頭只剩零星幾朵，而一旁的海棠，開得正豔。
舒太妃住在宮外凌雲峰上的安棲觀裡，院子不大，幾間屋子收拾得乾淨素淨，廊下種著幾叢迎春，正開著稀稀落落的小黃花。
果郡王進門的時候，舒太妃正坐在窗邊剝蓮子，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手裡的蓮子停在半空中，過了一會兒才放下，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果郡王在她面前站定：“盛京的飯食不如京城精細，吃得少些。”
舒太妃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到窗邊坐下：“坐下說話。”
果郡王在她對面坐下來，舒太妃把手裡那碟剝好的蓮子推到他面前：“吃吧，額娘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了。”
果郡王拈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舒太妃拿起另一顆蓮子剝著：“你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有留。”
果郡王放下手裡的蓮子：“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和額娘說。”
舒太妃看了他一眼：“有多急？急到連遞一句話的工夫都沒有？”果郡王沒有回答。
舒太妃把手裡的蓮子擱回碟子裡：“你不說，我就自己去打聽。”
果郡王抬起頭看著她，舒太妃也看著他的眼睛：“我打聽過了。你突然被派去盛京，跟後宮裡的莞答應有關，對不對？”
果郡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額娘既然己經打聽到了，又何必再問。”
舒太妃看了他好一會兒：“允禮，你聽著——你千萬不能跟皇上的女人有染。”
果郡王低著頭：“兒子知道。”舒太妃看了他許久，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知道。
果郡王抬起頭來，迎上她的目光：“額娘放心，兒子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舒太妃沒有立刻接話，她又拿起一顆蓮子開始剝：“不是知不知輕重的問題，是有些路你一旦走上去了，就回不了頭。她是皇上的嬪妃，你是皇上的弟弟，這條線你要是跨過去了，沒有人能替你收場。”
果郡王沒有接話。舒太妃剝完那顆蓮子放在碟子裡：“你這次回來，不要再跟她有任何來往了。”
果郡王沉默了一會兒：“兒子明白。”他安靜地坐在那裡，把碟子裡剩下的幾顆蓮子一顆一顆地吃完了，然後站起身來：“額娘，兒子該走了。過幾日再來看您。”
舒太妃沒有留他，只是在他走到門口時說了一句：“我方才說的話，你記在心裡。”果郡王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兒子記住了。”
他走出院門時，雨己經停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他回到自己府中時天色己經暗下來了。他在書房裡坐下來，桌上那支笛子還擱在原來的位置。他拿起來看了片刻，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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