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過來時,安陵容正坐在廊下看九阿哥在金玉的舊毯子上爬。九阿哥爬得飛快,一眨眼就到了毯子邊緣,伸手去夠地上的落葉,被乳母彎腰撈回來放回毯子中央。金玉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又跑出去玩了,像是弟弟這種每天都在重複的動作己經不值得她特意停下了。
祥雲快步從院門口走進來,在安陵容身邊站定,彎腰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娘娘,聽說莞答應自請離宮去甘露寺修行,皇上準了。”
安陵容正低頭替九阿哥整理扯歪的衣領,手指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接話,片刻後首起身來,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自請離宮?”
祥雲點了點頭:“聽說皇上讓她閉門思過,她自己非要去甘露寺修行,皇上準了。”
安陵容又問:“什麼時候的事?”祥雲說:“皇上午膳後下的聖旨。”安陵容沉默了片刻,沒有立刻接話,似乎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掂量了一遍。她想,甄嬛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她想到了上一世的事,想到甘露寺的雪,想到甄嬛在那座寺裡度過的冬夜,想到她後來回宮時那雙眼睛,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收進了同一層薄薄的冰面下。
這一世很多事都變了,可甄嬛還是走到了甘露寺的門口,像是有一條路她必須走完,無論旁人如何繞開,她總會折回那條路上。
安陵容不知道這一世她還會不會回來,也不知道她回來時會帶著什麼。她只是覺得,這一步終於還是來了。
金玉從廊下跑進來,手裡舉著一朵新摘的花,遞到安陵容面前:“額娘,給你。”安陵容接過來看了看,是一朵半開的月季,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她伸手摸了摸金玉的頭:“去玩吧。”金玉又跑出去了。安陵容低頭看著手裡那朵花,甄嬛這一走,後宮的風向怕是要變了。甄嬛走得乾脆,沒有留餘地,也把後宮的棋局推到了一條新的路上。
安陵容正想著,外頭傳來通報聲,曹琴默來了,進門時臉色還帶著幾分未消的驚異。她坐下來接過茶,沒有喝,先開了口:“聽說了嗎?”安陵容點了點頭:“剛聽說。”
曹琴默低頭看著茶碗裡浮沉的茶葉:“本宮總覺得,她不是那種會認輸的人。就這麼走了,倒不像她的性子。”
安陵容說:“她不是認輸。她只是不想再留在宮裡了。”
曹琴默抬起看了她一眼:“有什麼區別?”
安陵容放下茶碗:“認輸的人還會回來,不想留的人就不會回頭了。”
曹琴默沒有立刻接話,端著那碗茶喝了一口,像在慢慢消化她這句話的分量。過了一會兒她才放下茶碗:“那她走了之後,後宮的局面可就變了。”安陵容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金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圈圈,像是一幅她正在畫的畫,而她會繼續畫下去。
傍晚時分,華妃派人來傳話,讓安陵容去翊坤宮坐坐。安陵容到的時候,曹琴默己經到了,正坐在窗邊喝茶。華妃坐在軟榻上,手裡抱著寶珠,寶珠像是剛睡醒,靠在她懷裡,眼睛還半睜半閉的。華妃見她進來,沒有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安陵容在曹琴默旁邊坐下來:“娘娘叫臣妾來,可是為了莞答應離宮一事?”
華妃低頭替寶珠理了理衣領:“她走了也好。省得整日在宮裡唱那些曲曲折折的戲。”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娘娘似乎並不意外。”
華妃抬起頭:“本宮早就知道,她留在這裡,也不過是活在別人的影子裡。走了倒乾淨。”
華妃見安陵容久久沒有說話,目光移過來:“你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她這一走,後宮會少一個人跟你分寵?”
安陵容搖了搖頭:“臣妾只是在想,她走了之後,皇上會不會更念著她。有時候一個人留在身邊,反倒不會太惦記。她走了,那點念想反而會慢慢長起來。”
華妃沒有說話,低頭看著寶珠,像是在想什麼。曹琴默也放下茶碗,端坐了一會兒:“她走了也好。只是咱們的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
皇后收到甄嬛離宮的訊息時,正在佛堂裡捻佛珠。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睛,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倒是走得乾脆。”剪秋低著頭沒有接話。
皇后把念珠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出佛堂:“本宮不過是讓人把那身衣裳改得更像了一些,她就自己走到這一步了。”
“看來,姐姐在皇上心裡,還是那麼重要。”
皇后自嘲地搖搖頭,走回佛堂,繼續為弘暉念往生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