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天還沒有大亮。
甄嬛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沒有穿宮裝，只一件半舊的青布衫，頭髮挽成簡單的髻，頭上沒有簪任何首飾。她站在鍾粹宮偏殿門口，回頭看了一看這間住了許久的屋子，目光在窗臺上那盆蘭草上停了一瞬，然後轉過身，沒有再多看一眼。
流珠提著一個小包袱站在她身後，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槿汐手裡也提著一個包袱，面色平靜。三個人沒有再說話，沿著宮道走出鍾粹宮，經過景仁宮時，天色還暗著，宮門緊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光落在空無一人的宮道上，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們經過御花園時，牡丹己經謝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被夜露浸透，踩上去無聲無息，像無數個被遺忘的承諾正沿著石縫褪去顏色。
甄嬛沒有停步，也沒有側頭去看那片殘花，她只是沿著宮道繼續走，穿過那道角門。
宮門外停著一輛青帷馬車，沒有標記，也沒有隨從。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人，見她們出來便掀開車簾，等三人上了車，他放下簾子，揚鞭趕馬，馬車緩緩駛離宮牆。甄嬛靠在車壁上，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宮牆正在晨光中一點一點地變小，最終縮成一道暗紅色的剪影，消失在遠處的霧氣裡。
流珠坐在她旁邊，緊緊抿著嘴，像是在努力忍耐著什麼。馬車行了一段路，流珠終於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小姐，真的沒有人來送送咱們。”
甄嬛沒有睜眼：“本就是該如此。”流珠沒有再說什麼，低下頭攥著手裡的包袱帶子。
馬車沿著官道走了一個多時辰，在晨霧中碾過露水未乾的青石板路，穿過幾座村落，又拐上一條窄一些的土路，路邊漸漸沒了人家，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農田和遠處的山影。
馬車在一座山門前停了下來。車伕跳下車，掀開車簾：“甘露寺到了。”
甄嬛扶著流珠的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山門上的匾額，寫著三個字——“甘露寺”。寺院不大，藏在山坳裡，西周被樹叢掩映著，青瓦白牆，但香火不斷。
知客僧引她到大殿，一位穿著灰色僧袍的中年女尼正站在佛前，手裡拿著一串念珠，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她眉目平和，穿著洗得發白的僧衣，帶著一種長年住在山裡的從容：“貧尼淨岸，是甘露寺的住持。”
甄嬛行了禮：“弟子甄氏，前來修行。”
淨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來：“從今日起，你便是甘露寺的修行之人了。入了空門，便拋卻塵世之名。”
她轉過身從佛案上取過一張紙，上面寫著兩個字，遞到甄嬛面前：“貧尼為你賜法號莫愁。”
甄嬛低頭看著那兩個字：“莫愁。”
淨岸說：“心無掛礙，則無所愁。你從前的事，不必再提。從今往後，你只是莫愁。”
流珠站在門口，聽見“莫愁”兩個字時，眼眶紅了一下，低下頭假裝整理包袱。
院子不大，靠牆種著幾叢竹子，風一吹就沙沙作響。淨岸主持帶著她穿過前院，繞過香爐，走到一間偏殿前停下，推開殿門：“莫愁，你往後便住這間屋，簡陋了些，勝在清淨。寺裡規矩不多，但每日早晚課是要到的，齋飯按時，過時不候，若有不便可託人傳話給我。”
甄嬛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屋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窗臺上放著一隻舊陶罐，插著幾枝不知名的野花：“多謝主持。”
淨岸看了她一眼：“貧尼的師妹靜白師太，是本寺的監寺。你有什麼事找她即可。”她說罷便轉身走了，僧袍的下襬拂過門檻，帶起一陣細微的塵埃。
甄嬛站在門口，把那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一遍：“莫愁。”
流珠和槿汐正忙著把箱籠搬進屋裡，日頭漸漸偏西，殿內暗了下來。
流珠收拾好床鋪從屋裡探出頭來問了一句：“小主……娘子，您要歇一會兒嗎？”
甄嬛低聲開口：“不了，我先站一會兒。”
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降臨，才轉身走進屋裡，在那張硬板床上坐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雙手沒有戴任何首飾，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陌生。甄嬛在燈下翻了幾頁經書，又合上了，吹了燈，在黑暗裡安靜地躺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