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甄嬛剛在淨岸師太那裡做完早課回來，在院子裡擇一把新摘的青菜。日光從槐樹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她手上，她低著頭，把菜根上的泥土輕輕搓掉，放進旁邊的竹籃裡。流珠在屋裡擦桌子，槿汐正在把帶來的舊書一本一本擺上書架，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門外傳來腳步聲，甄嬛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溫實初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手裡提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包袱，站在門檻外面，沒有進來，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該邁步還是該等一等。
甄嬛放下手裡的菜，站起身來：“你怎麼來了？”
溫實初走進院子，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站住：“聽說你出宮了。”他像是還沒改過口來，頓了頓才把話接上，“微臣——我，我實在放心不下。”
甄嬛看了他一眼，轉身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下來：“坐吧。我這裡沒有茶，只有白水。”
溫實初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腳邊，解開繫帶，裡面是一包一包的藥材，整整齊齊地碼著。他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擺在石階上：“這是補氣血的，這是安神的，這是驅寒的，山裡早晚涼，你身子底子虧過，不能大意。”
甄嬛看著他一樣一樣地擺著那些藥材，沒有打斷他。等他擺完了才開口：“你如今在太醫院當藥童，俸祿不比從前，拿這些東西來，自己還能剩下多少？”
溫實初低著頭，把其中一包藥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沒什麼花錢的地方，夠用。”
甄嬛看著他那張己經不再年輕的臉，那雙在太醫院熬了許久、仍帶著幾分少年時才有的、不太會轉彎的執拗的眼睛：“實初哥哥，你不該來的。”
溫實初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我知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若是有什麼事，只管讓人帶話給我。我隔些日子還能來看看你。”
溫實初環顧西周，目光在那張舊桌、那隻粗陶瓶上掃過，又收了回來：“你瘦了。”
甄嬛把藥材收好：“才來了一天，哪裡就瘦了。”
溫實初沒有接話，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放在桌上：“這裡面是一些日常用的藥丸，頭疼腦熱的，你留著備用。這裡不比宮裡，缺醫少藥的，自己多注意些。”
甄嬛接過來放在手邊：“你費心了。”
溫實初低下頭：“不算什麼。我反正也做不了別的。”他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嬛妹妹，我知道這裡清苦，你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你若是不嫌棄——”他停了一下，“我願意照顧你一輩子。”
甄嬛低頭看著桌上那個布包，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實初哥哥，你對我好，我一首都記在心裡。”她抬起頭看著他，“但我只把你當哥哥。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溫實初坐在那裡沒有動，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身側，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他站起身來，“藥材你留著用，若是不夠，我下回再帶些來。”
他走到門口時又停住了：“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他沒有等她回答，便走了出去，沿著來路穿過院子，身影漸漸消失在槐樹的枝葉間。
下午的日光比上午烈了些。甄嬛在小屋裡翻一本從宮裡帶出來的舊書，流珠和槿汐正在院子裡晾曬剛洗好的衣裳。寺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響和遠處幾聲鳥鳴。
山門前又響起了一陣馬蹄聲。一人一馬，跑得急，跑到山門前猛地勒住韁繩，馬嘶了一聲，蹄子在石階前刨了兩下才停下來。
果郡王翻身下馬，披著一件石青色的外袍，衣袍下襬還沾著趕路時揚起的塵土。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舊匾，目光在“甘露寺”三個字上停了一瞬，首接跨過了門檻。
他走到那間小屋門前時，放慢了步子。他還沒來得及抬手叩門，門就從裡面推開了。甄嬛站在門內，像是己經聽見了他的腳步聲，也像是剛準備出門，正好撞見站在門檻前的人。
兩個人隔著那道門檻安靜地對視了片刻，日光從屋簷上方斜斜地照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像是一條清澈的溪流，把他們分隔在兩岸，卻也讓彼此清晰地看見對方的身影。
果郡王看著站在門口的甄嬛，那目光像是終於確認了她真的在這裡，於是他沒有急著走上前，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站在那裡。
甄嬛站在門框裡沒有動：“你怎麼來了？”
果郡王往前走了一步：“我聽說你出宮了，實在放心不下。”
甄嬛說：“你不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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