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氣一日比一日熱。宮裡各處早早便用上了冰,可那點涼意也撐不過正午。皇上終於發了話,今年去圓明園避暑。旨意下來那日,各宮都開始收拾箱籠,安陵容正給九阿哥換一身薄些的衣裳,聽見祥雲說皇上定了後日啟程,也沒有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那便把金玉和寶珠的書本也帶上。”
出發那日,天剛亮不久。馬車從宮門口排出去老遠,嬪妃們各自上了車,乳母抱著孩子,宮女提著箱籠。安陵容坐在馬車裡,車簾半掀著,晨風從簾子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溼潤氣息,像是一路吹向圓明園的方向,把宮裡的熱意和蟬鳴都落在了身後。金玉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翻那本先生新發的字帖,九阿哥在乳母懷裡己經睡著了,小臉被風一吹,微微動了動,又安穩下來。安陵容沒有催促,只是靠著車壁,偶爾替金玉把被風吹亂的紙頁按一按。
馬車走了大半天,到圓明園時己近黃昏。各宮嬪妃按安排各自入住,安陵容仍舊住在聽雨軒。她推門進去時,發現屋裡的陳設比去年更齊整了些,窗臺上一隻青瓷瓶裡插著新剪的荷花,床帳也換成了淺碧色的輕紗。她站在窗前推開窗,荷塘就在不遠處,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開始收拾。
華妃住在清涼殿,離聽雨軒不遠,隔著一道石子路。寶珠和金玉一到圓明園便各自跑開,像是要把在宮裡憋了許久的好動勁兒都放出來。安陵容和華妃站在廊下看她們在院子裡追一隻蜻蜓,跑了一小圈又被嬤嬤叫回來,誰也不肯先回屋,像是一棵樹剛剛找到了新的伸展方向,還不確定該在哪一片陽光裡停下腳步。兩個人並肩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孩子們跑夠了、鬧夠了、回到各自母親身邊,才轉身回了屋。
欣貴人安排在離聽雨軒不遠的映水蘭香。她如今有孕,皇上特意讓人在院子裡多放了兩盆冰,又免了她每日請安。安陵容去看過她一次,欣貴人正靠在窗前翻一本閒書,窗臺上放著一碟子新摘的蓮蓬。
她見安陵容進來抬了抬下巴:“坐。今年這蓮蓬不錯,你自己剝。”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來,低頭剝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你倒是一點都不緊張。”欣貴人翻過一頁書:“緊張什麼?太醫說胎象穩得很。”她把書放下,“我是覺得,這日子總算能喘口氣了。”
祺貴人和貞常在、康答應住在另一邊。三個人的住處挨著,出門散步時常碰見。祺貴人有時在廊下練字,有時在荷塘邊站著看水鳥,日子過得也自在。她得寵,宮裡的人都給她幾分薄面,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必看誰的臉色。安陵容遠遠看見過一次,她正站在荷塘邊,日光落在她肩頭,她側過頭和貞常在說著什麼,像是在笑。
圓明園的日子比宮裡輕快許多。不必日日去請安,只在初一十五去皇后那邊露個面。安陵容和華妃隔幾日便聚在一起,有時在聽雨軒,有時在清涼殿。寶珠和金玉下了學便湊在一塊兒,跟著先生讀了書、寫了字,回來後坐在廊下,一人手裡拿著一本書,誰也沒走開。安陵容和華妃在屋內擺了一盤棋,偶爾落一子,抬起頭便能看見她們並排坐在廊下的背影。
有一回祺貴人路過聽雨軒,隔著院牆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和笑聲,放慢了腳步。
到了傍晚,安陵容和華妃各自帶了孩子回去。廊下的燈籠己經點上了,光線落在荷塘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光。安陵容走回屋裡時金玉正在燈下翻那本字帖,九阿哥己經在乳母懷裡睡著了。
她坐下來,接過金玉遞來的字帖,低頭看了一會兒,在邊角添了一筆,才還給她:“睡吧,明日還要早起。”金玉應了一聲,合上書頁。
甘露寺的日子,沒有圓明園的好過。
淨白師太從不給甄嬛好臉色。她看甄嬛的眼神,像看一件被宮裡丟出來的舊物。每日天不亮,她便讓甄嬛去後山劈柴。柴刀是舊的,刃口鈍了,劈一根粗木要費好幾下力。甄嬛的手掌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
淨白有時路過柴房,會停下來看一眼。有一回,甄嬛劈到一半歇了一口氣,淨白的聲音從身後響起來,說這一堆劈不完,今日便沒有晚飯。甄嬛沒有回頭,重新拿起柴刀,繼續劈下一根。
過了兩日,淨白又讓她去河邊洗衣。木盆很重,水桶也重,她往返了三西趟才把水打滿,蹲在臺邊搓洗。山裡的河水涼,滲進指縫裡像針扎。槿汐和流珠想過來幫忙,被淨白攔住。流珠站在廊下眼眶紅紅的,卻不敢開口。
晚上她回到那間小屋,槿汐替她上藥。她手心的水泡己經磨破了,露出裡面嫩紅的皮肉。槿汐想說什麼,甄嬛先開了口:“沒事,過幾天就好了。”
槿汐低頭替她把藥塗好,纏上一層薄布。流珠端了一碗粗粥進來,放在桌上,不敢看她,低頭出去了。甄嬛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的風吹動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溫實初隔幾日便會來一趟,帶著藥材和乾糧,有時也帶幾封信,說京中的動向。那些信是從甄府遞出來的。甄嬛偶爾會拆開看一看,更多時候便放在桌上,等著有心情時再翻。
一日午後,溫實初又來了一趟。他站在屋門口,沒有進去,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甄嬛正坐在窗前縫補一件舊衣,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手裡的針停了一下:“怎麼了?”溫實初低下頭,聲音發悶:“甄大人被下了大獄。皇上讓他在朝堂上寫詩譴責錢明世,他不肯寫,說‘既知其為逆賊,又何必再作詩辱之’。皇上動了怒,當場讓人把他帶走了。”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看甄嬛的眼睛。
甄嬛手裡的針停在半空中。她知道父親是什麼樣的人,不會因為皇上發了話就低頭附和他的意志,他會選擇站在自己認定的那一邊,哪怕那一邊正通往牢獄。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了。”
溫實初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手邊那件舊衣上:“你若想讓我做什麼……”甄嬛沒有抬頭:“你回去吧。這件事你幫不上忙。”
溫實初又站了片刻,轉身沿著來路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