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古塔的路，從京城出發，一路往北。沒有馬車，沒有轎輦，只有一雙腳和一隊押解的差役。
甄遠道從刑部大牢被帶出來時，腳上己經換了草鞋。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粗布衣，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比從前瘦了一圈。甄母和甄家小女玉嬈跟在他身後，同樣換了一身粗布衣裳，低著頭，腳步有些踉蹌。幾個差役押著他們往城門方向走。
敏常在在甄遠道出發前一日知道了這個訊息。她正在長春宮裡喂八阿哥吃一碗牛肉糜粥，八阿哥坐在小椅子上。紫蘇站在旁邊低聲說了：“小主，甄大人明日就要啟程了。流放寧古塔，家眷同行。”敏常在手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八阿哥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伸手拍了拍桌子。
敏常在像是回過神，把那勺粥喂進八阿哥嘴裡，放下碗，把八阿哥嘴角擦乾淨，交給乳母抱出去。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開啟妝奩底層，取出當初甄母託人送來的那張銀票。她把銀票摺好放進一隻舊信封裡，封了口。
這是她最後一次為父親做點什麼了，她想。他們之間的父女情分，或許早就在一日日正室與外室、嫡女與私生女、小姐和丫鬟等等身份的消磨中，消耗殆盡了。她己經不是當年那個靠偷偷燒紙錢才能祭奠母親的人了。這筆錢留著她也用不著，不如還給他們。
敏常在叫來紫蘇：“你讓人把這封信送出宮去，交給甄遠道。”
敏常在畢竟是皇子生母，底下人也願意給她幾分面子。不一會兒，紫蘇就安排好了，讓人把那隻裝銀票的信封裝好，送到城門口，又囑咐送信人不要多話。
流放的隊伍出了城，城門口的路旁停著一輛青帷馬車。馬車旁邊站著一個戴斗笠的人，看不清面容。他見車隊近了，快步上前走到甄遠道面前，從袖中摸出一個信封遞過去：“甄大人，這是敏常在託小的送來的。她說……一路保重。”
甄遠道看著那隻信封，沉默了一會兒才伸手接過去，像是有什麼話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最終他只說了西個字：“替我謝她。”
那人沒有多說，退後兩步，轉身快步走回馬車旁，車簾落下，馬車沿著官道原路返回，很快消失在晨霧裡。
甄遠道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信封，沒有開啟。他把信封塞進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繼續跟著隊伍往前走。
甘露寺裡，甄嬛己經醒了。天還沒亮透，她穿好那件舊僧袍，洗了把臉，推開門走到佛堂門口站了片刻。晨風從山門外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她走進去，在一張舊蒲團上跪下來。佛堂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照在佛像的輪廓上。
她沒有帶經書，只是跪在那裡，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唸了一段很長的經文。她不知道父親走到哪裡了，也不知道母親和妹妹能不能撐住。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跪在這裡，把那些字句唸完，讓它們沿著山風一路往北，追上那支正在遠行的隊伍。那些字句不一定能抵達，但她也確實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跪了很久，久到油燈跳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從灰藍變成了淺金。流珠站在佛堂門口，沒有進來，只是遠遠看著她的背影，像是不忍心打斷她。甄嬛唸完最後一個字，在蒲團上又跪了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她的膝蓋有些發麻，扶著桌沿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出佛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