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明園荷塘裡的蓮蓬一天比一天鼓。金玉和寶珠下學後最愛蹲在塘邊看魚,有時候帶著九阿哥,把他放在廊下的竹蓆上,三人擠成一團。九阿哥己經會爬了,一放到地上就往水邊爬,被乳母一把撈回來,他又爬,像是跟那片水面較上了勁。安陵容和華妃坐在廊下看她們鬧,手裡各端著一碗冰鎮酸梅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華妃喝了一口,說今年的酸梅湯比去年的甜。安陵容也嚐了一口,說大約是蜜放得多些。兩個人沒有再多評價,各自喝完了碗底的湯汁,把空碗遞給身後的宮女。
過了兩日,寶珠從書房回來,手裡攥著一張大字,說是先生誇她寫得好。華妃接過來看了一會兒,問:“哪個字是先生誇的?”寶珠指著中間那個字:“這個。”華妃又看了一會兒:“嗯,是比旁邊幾個好。”寶珠滿意了,把字帖收好,又跑去找金玉了。
金玉也帶回來一張字帖,先生說她筆畫穩,就是落筆太慢。安陵容低頭看了一會兒,說:“慢一點不怕,寫穩了才好。”金玉應了一聲,也跑出去了。
兩個孩子又在院子裡追那隻蜻蜓。九阿哥坐在竹蓆上看著她們跑,拍著手啊啊地叫,像是也想跟著跑。華妃看了一眼:“再過半年,他也該跟著跑了。”安陵容說:“那時候怕是攔都攔不住。”華妃低頭剝了一顆蓮子放進嘴裡。金玉和寶珠跑累了,又蹲回塘邊看魚,像是怎麼也看不膩。
皇上隔幾日便來聽雨軒坐坐。有時是午後,有時是傍晚。這次他來的時候金玉正在廊下練字,他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說:“這個字寫得不錯。”金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先生也這麼說。”
皇上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先生有沒有說哪裡還寫得不好?”金玉想了想:“先生說我落筆太重。”皇上嗯了一聲:“落筆太重容易弄破紙張,你試著輕一些。”金玉點了點頭,又低頭寫了幾筆。皇上看了一會兒,起身往屋裡走。
安陵容正抱著九阿哥在窗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九阿哥,又看了一眼安陵容:“朕今日來,是想跟你們說一聲,後日荷花開得差不多了,朕在湖心亭設了晚宴,你們帶著孩子一起來。”安陵容應了一聲。
到了那天傍晚,湖心亭的燈提前亮了起來。晚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荷葉的清香。嬪妃們陸續到了,皇后依舊是一身明黃色的旗裝,端端正正。祺貴人穿了一身水紅色的旗裝,貞常在和康答應也換了新衣裳。欣貴人扶著肚子慢慢走上亭子,找了一個靠欄杆的位置坐下。安陵容帶著金玉和九阿哥,華妃帶著寶珠。孩子們一見面便湊在一起,指著水面的荷花嘰嘰喳喳。
欣貴人看她們跑遠,說了一句:“她們倒是有伴。”安陵容在她旁邊坐下來:“孩子多,才熱鬧。”九阿哥被乳母抱著,指著水面咿咿呀呀地叫著。
那頓晚宴沒有出什麼特別的事。皇上坐了一會兒,和嬪妃們說了幾句閒話,又看了看孩子們,便先走了。他走後,亭子裡的氣氛反而更鬆快了些。祺貴人端著一杯酒靠在欄杆上,貞常在和康答應在另一邊說話,華妃坐在桌邊喝茶,安陵容正把金玉從水邊拉回來,叮囑她別靠太近,金玉應了一聲,又低頭去看水面了。
荷塘邊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光線落在水面上,隨著波紋微微晃動,像是這個夜晚正被那些暖光穩穩地託著,不急於走向終點。夜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把那些說話聲和笑聲吹散了一些,又攏起一些,像是什麼話都不必說得太完整,風會幫她們把剩下的那半句接住。
宴會散後,安陵容抱著己經睡著的九阿哥回到聽雨軒,金玉跟在後面,走了一路也困了,進門脫了鞋便爬上床去。安陵容把九阿哥放在小床上,回頭看見金玉己經裹著被子閉上了眼睛,嘴角還沾著一粒沒擦乾淨的蓮子屑,伸手替她擦了,把被角掖好,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
她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荷塘的方向,湖心亭的燈己經熄了,水面黑沉沉的。她站了一會兒,吹滅了燈,在也終於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