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安陵容去接金玉下學,走的是上書房旁邊那條石子路。她到得稍早了些,便沒有急著進去,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日光從廊柱間漏下來,落在她腳邊。她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是兩個孩子,一個聲音清亮一些,一個沉穩一些。
“三哥,你今日的字寫完了?”是西阿哥的聲音。
“寫完了。先生說我那個‘德’字還是寫不好。”三阿哥的聲音憨厚些,帶著幾分不好意思。
“我幫你看看。”西阿哥的聲音繼續傳來。片刻後又傳來他的聲音,“你這裡起筆太重了,輕一些就好。”
“真的?”三阿哥湊過去看,“那你再寫一遍給我看看。”
“你看好了。”西阿哥提筆寫了幾個字,筆鋒比三阿哥利落。三阿哥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你寫得真好。比我好多了。”
西阿哥沒有接話,但安陵容注意到他的筆頓了一下,三阿哥那句話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安陵容沒有走過去,在廊下又站了一會兒。三阿哥和西阿哥並肩坐在書案前,一個低頭寫,一個側頭看。三阿哥像是想起了什麼:“下學後你想去御花園嗎?我昨天看見一隻松鼠,在假山那邊跑過去了。”西阿哥放下筆:“那你去的時候叫上我。”三阿哥應了一聲,對這個約定很滿意。
安陵容轉身走了,她沒有刻意去打聽這件事,但日子久了,她漸漸發現三阿哥和西阿哥確實比從前親近了許多。有時是一起下學,有時是一起去御花園,有時在太液池邊坐著說話,有時什麼也不做,只是並肩坐在廊下看書。
有一回金玉從學房回來,隨口說了一句:“今日三哥給西哥帶了一盒點心,說是齊妃娘娘做的。西哥收了,還給三哥看了一幅新得的畫,我也想看那畫,可是看不太懂畫了什麼。”
華妃也注意到了。有一日她來延禧宮喝茶,提起西阿哥時忽然說了一句:“那孩子近來和齊妃的三阿哥走得近。”安陵容說:“我也聽說了。”
又過了幾日,安陵容在御花園裡碰見敬妃帶著西阿哥,三阿哥也在旁邊。三個人的距離拉得很近,敬妃低頭指著一本書上的字給西阿哥看,三阿哥也湊過去看了一眼。敬妃抬頭看了三阿哥一眼:“三阿哥今日的功課做完了?”三阿哥點了點頭。
安陵容後來和祥雲提起過一次:“三阿哥常去鹹福宮?”祥雲想了想:“聽鹹福宮的人說,西阿哥和三阿哥近來確實走得很近。三阿哥有時會等西阿哥下學一起走,有時也會去鹹福宮坐一坐。”安陵容“嗯”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有一回安陵容路過御花園東邊的涼亭,正好看見三阿哥和西阿哥坐在亭子裡,兩個人面前攤著一本書,像是正在看什麼文章。三阿哥指著書上某一行字:“這個字是什麼意思?”西阿哥低頭看了一眼:“念‘聿’,意思是筆。”三阿哥跟著唸了一遍,又問:“你怎麼知道的?”西阿哥說:“先生教過。”三阿哥看了他一眼:“你記得倒是清楚,為兄都忘了。”
安陵容站在不遠處的假山後面,沒有走過去打擾他們。她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三阿哥沒有什麼心眼,他待人是真心的,那份真誠不會因為對方是誰而改變。西阿哥則是在圓明園裡長大的孩子,從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揣摩人心。可這份真誠,卻恰恰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
三阿哥用他那種沒有目的、不求回報的方式靠近他,西阿哥一開始大概是困惑的,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慢慢相處下來,他發現自己不需要防備他,不需要琢磨他的話裡有沒有別的意思,這樣的相處方式對他來說很陌生,也很珍貴。
西阿哥他到底是個孩子,日子久了,也會在收到點心時笑一下,也會在走過三阿哥身邊時放慢腳步等他一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