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長,到了九月中旬,圓明園的荷塘才開始枯了。荷葉邊緣捲起發黃,風從水面上吹過來時帶著一股涼意。皇上終於發了話,準備回宮。各宮嬪妃提前兩日便開始收拾箱籠,往年總是拖到最後一刻才動身的欣貴人,今年因為身子重了,反而第一個把行李歸置齊整。
出發那日,天剛亮不久。馬車排成一行,從圓明園門口一首延伸到官道上。華妃的馬車在最前邊,齊妃和敬妃緊隨其後,安陵容的馬車排在第西位。
安陵容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面的隊伍。金玉坐在她旁邊低頭翻一本舊畫冊,九阿哥靠在乳母懷裡,正伸著手去夠車簾外透進來的光。安陵容看了一眼窗外,路兩旁的樹己經開始落葉了,風從車簾縫隙裡灌進來,帶著清晨的涼意。她伸手把九阿哥的小手輕輕拉回來,又把車簾放下。
曹嬪的馬車在欣貴人前頭。皇上特意吩咐過,欣貴人有孕,路上要穩當些,不能顛著,因此她的馬車用了加厚的墊子,車簾也比別人多一層。欣貴人坐在馬車裡,淑和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玩一隻小布老虎。欣貴人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有些乏了。
馬車沿著官道走了一段,路面漸漸變得不那麼平整。車輪碾過碎石和泥土,車內的坐墊雖然墊得厚實,偶爾還是會顛簸一下。安陵容抱著九阿哥換了個姿勢,側過頭看了一眼窗外,路旁的樹木正在後退,日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車簾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隊伍走到一半時,安陵容感覺到車速慢了一些,像是出了什麼狀況。她沒有立刻探頭去看,只讓馬車外的祥雲去問了問。祥雲去了片刻回來說:“好像是欣貴人的馬車出了點岔子,馬偏了一下,不過沒事,己經穩住了。”安陵容“嗯”了一聲,沒有多問。
但事情不像祥雲說的那麼輕巧。欣貴人的馬走得好好的,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了一樣,偏離了官道往路邊靠過去。車伕拉了幾下韁繩,馬沒有發狂,但方向就是不對,車輪壓過路邊的碎石,車身微微傾斜了一下,欣貴人扶住了車壁,穩住身形,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路面開闊,沒有什麼異常,那匹馬卻像被什麼東西帶著走。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問了一句:“淑和,你坐穩了嗎?”淑和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根新折的柳枝,像是覺得馬車微微偏離路線有趣好玩:“坐穩了,額娘。”欣貴人看著她的臉,沒有再多說什麼。
曹嬪的馬車就在欣貴人前面,她的車伕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放慢了速度。曹嬪掀開車簾看了一眼欣貴人那輛馬車的方向,沒有再猶豫,轉頭對自己的車伕說了一句:“攔住她。”那車伕一抖韁繩,馬車稍稍加速,與欣貴人的馬車並行了一段距離,然後往旁邊偏了一下,擋在欣貴人馬車前方。馬終於慢了下來,像是那一瞬間的停頓讓它從某種狀態中掙脫了出來。車伕趁機拉緊韁繩,馬蹄在路面上踏了幾下,終於站穩了。
淑和的笑聲停住了,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抬頭看了一眼欣貴人。欣貴人等馬車完全停穩了,才鬆開握著女兒的手,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前方,曹嬪己經下了車,正朝這邊走過來。她在馬車旁邊停下,抬頭看了一眼欣貴人:“你沒事吧?”欣貴人搖了搖頭:“沒事。多謝曹姐姐。”曹嬪沒有多問,目光在那匹馬上掃了一圈,便轉身走回自己的馬車。車隊稍稍停頓了片刻,又繼續前行了。
馬伕給欣貴人的馬車換了一匹馬,馬車重新匯入隊伍,繼續往前走去。
華妃坐在最前面的馬車裡,一路沒有停。她在隊伍最前面,比後面的人早一些到了宮門口。她下車時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官道方向,帶著寶珠進了宮門。
曹嬪己經帶著溫宜先往啟祥宮方向去了。欣貴人在宮門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曹嬪的背影,最終沒有叫住她,轉身朝自己住處的方向走去。淑和跟在她旁邊,像是還沒有完全明白方才那段路意味著什麼,只是覺得額孃的手比平時握得緊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