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手裡捏著那封靜白送來的信，己經看過兩遍了。信紙上只有幾行字，她己經能背下來。
窗外的荷塘己經過了最盛的時節，幾朵晚開的荷花還立在葉間，日光落在花瓣上，邊緣微微卷起，像是快要合上了。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沒有焦點。
前世的事像水一樣漫上來。她記得迷情香，記得自己親手調過它，記得那東西氣味極淡，混在尋常香料裡幾乎分辨不出。前世她用它做過什麼事，她己經不願去細想了。如今那些畫面又浮上來，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把方子寫下來，也許可以用得上。
她伸手拿過一張空白的紙，磨了墨，提筆落下第一個字。那香方上的材料她記得清清楚楚，像是前世刻在骨頭裡的記號。她把那張紙寫滿了，擱下筆，低頭看了一會兒，和前世寫的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筆擱下了，拿起那張紙慢慢折起來，然後點了一盞燈，把紙湊近火苗，看著火舌從紙邊舔上來，吞掉那幾行字，把墨跡和紙頁一起燒成灰燼，落在燈盞旁邊的小碟子裡。她看著那團灰燼慢慢變冷，像是也一併把方才那片刻的動搖、猶豫、鬼迷心竅都壓了下去。
她知道那方子就算不寫，也不會從她腦子裡消失。她也知道只要她願意，她隨時可以再寫一張，但至少此刻，她決定不再寫了。
安陵容坐在那裡，看著紙灰在桌面上散開。窗外有風灌進來，吹散了那些灰燼，她伸手把桌上的碎屑攏在一起，用帕子包起來扔進炭盆裡，然後站起身來。
這一世甄嬛是好是壞，跟她安陵容都沒有關係，因果自有它自己的路要走。她不再插手，也不必推波助瀾。她知道，甄嬛和果郡王就算沒有迷情香，最後也會走到一起。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推開門走進院子，日光正從老榆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廊下落下一地細碎的光斑。
金玉和寶珠己經下學了，正在花壇邊看一隻蝴蝶。九阿哥坐在竹蓆上，手裡攥著一朵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花，正往嘴裡塞。安陵容走過去把他手裡那朵花輕輕拿開，說不能吃。九阿哥看著她，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給她看，手裡什麼也沒有。
她笑了一下，在金玉和寶珠旁邊蹲下來，看她們看的那隻蝴蝶。蝴蝶停在一朵半開的石榴花上，翅膀在日光下微微顫動。
安陵容在那片暖融融的日光裡蹲了一會兒，聽著兩個孩子低聲說話和九阿哥咿咿呀呀的叫聲。她覺得自己方才那個念頭己經走遠了。
她站起身來，把九阿哥抱起來，又看了一眼金玉和寶珠：“走吧，回屋吃點心去。”金玉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草屑：“今天有桂花糕嗎？”安陵容說：“有。”寶珠也站起來：“我要兩塊。”安陵容說：“好。”三個人說笑著往屋裡走。
吃完糕點，金玉和寶珠翻那本新得的畫冊。寶珠指著畫冊上的一隻鳥：“這是什麼？”金玉看了看：“先生說這是畫眉。”寶珠重複了一遍，想把這個詞也記住。
廊下的風又吹了一陣，吹動了畫冊的邊角。她低頭看金玉伸手指認那些字的樣子，看寶珠歪著頭辨認的模樣，看九阿哥抓著一隻木球啃得津津有味，日光正從簷角移過去。她忽然覺得，那些舊事，那張被燒掉的方子，己經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