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貝勒隔日便來一趟。有時帶一壺酒，有時帶幾卷畫軸，有時空著手來，只在井臺邊坐一會兒。甄嬛最初不怎麼接他的話，他來便來，他坐便坐，他走也不留，像是在等他自己慢慢覺得無趣便不來了。可他一首沒有不來。
有一回他帶了一卷畫軸，在井臺邊的石頭上展開來，是一幅江南山水，墨色淡雅。他指著畫上一角說：“這是我在蘇州時畫的，那時正好是春天。”
甄嬛低頭看了一會兒：“你還會畫這些？”
果貝勒把畫軸卷好放在她手裡：“你若喜歡，便留著。”甄嬛接過畫軸時手指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推回去。
又有一回，他帶了一壺桂花酒。兩個人坐在廊下，一人一隻粗瓷碗，酒不多，只夠每人喝兩碗。果貝勒喝了一口，說：“這酒是去年秋天釀的，我埋在樹底下，今年才挖出來。”
甄嬛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果然說難得的美酒，就是太甜了。”果貝勒看了她一眼：“甜才好。”他沒有再勸，自己把那壺酒喝完了。臨走時說下次再帶新酒來。
甄嬛對他的稱呼，不知什麼時候從“貝勒爺”變成了“允禮”。第一次脫口而出時她自己愣了一下，果郡王聽見了，沒有問“你叫我什麼”，只是開心地應了一聲，像是等這兩個字己經等了很久。
後來她便自然地叫他允禮，他叫她嬛兒，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替他們守著那段還沒有被命名的關係。
流珠有一回在廊下看見他們並肩坐著，果貝勒正低頭展開一幅新畫，甄嬛側過頭去看，日光落在兩個人中間，流珠沒有走過去，轉身回了屋。
槿汐正在屋裡疊衣裳，見她進來也沒有抬頭：“怎麼了？”
流珠在床邊坐下來：“我就是覺得，這樣下去，怕是不太好。”
槿汐疊衣裳的手沒有停：“娘子己經出宮了，不在宮裡，不算宮妃。”
流珠說：“可她到底還是……”
槿汐看了她一眼：“她現在是莫愁，不是莞貴人。她在宮裡沒有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如今好不容易能過幾天像樣的生活，你若真的為她好，就別攔著她。”
流珠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我只是怕她將來受委屈。”槿汐把疊好的衣裳放在床頭：“那也比在宮裡受委屈強。”
果貝勒和甄嬛在廊下坐著，正在作畫，畫的是院子裡的老槐樹，果貝勒低頭添了一筆，又擱下筆：“你從前在宮裡，也畫這些嗎？”
甄嬛想了想：“從前畫得少。宮裡規矩多，怕畫錯了被人說。”
果貝勒又添了一筆，畫的是石階上一片落葉。
流珠從屋裡出來，遠遠看見兩人坐在廊下，日光落在他們身上，她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她不知道這段日子能持續多久，也不知道甄嬛會不會後悔，她只知道甄嬛在笑。自從進宮之後，流珠幾乎沒有見過甄嬛這樣笑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