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果貝勒又到了甘露寺。他沒有提前讓人傳話，只是像昨日一樣騎馬到了山腳下，把馬拴在那棵老槐樹上，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
山門開著，院子裡沒有人。他穿過前院時，聽見後院傳來水聲和木盆磕碰石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打水。他沒有停步，徑首往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一口井，一片晾衣繩，繩上掛著幾件舊衣。甄嬛正蹲在井臺邊搓洗一件粗布僧袍，水花濺在她袖口上，衣襬溼了一截。
淨白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裡端著一碗茶，看著她洗，像是一個在驗收成果的人，隨時準備在那些還沒洗好的舊衣上挑出新的差錯來。
甄嬛沒有聽見腳步聲，只聽見淨白的聲音從廊下傳過來：“莫愁，你今日這衣裳洗了多久了？”
甄嬛手裡的動作沒有停：“快洗完了。”
淨白走過來站在井臺邊低頭看了一眼盆裡的衣裳：“這幾件衣裳是昨日就該洗好的，你拖到今日，是存心不想做活了？”
甄嬛辯解說：“昨日我去了後山撿柴火。”
淨白說：“撿柴火是撿柴火，洗衣是洗衣。你若做不完，便不要吃飯了。”甄嬛沒有再說話了，低下頭繼續搓洗。
淨白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今日這些衣裳，正午之前要晾好。還有後院那一堆柴，也要劈完。你若是不願意做，也可以走。只是除了這甘露寺，怕不是沒有地方願意收留你這個不潔之人。”她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正要離開後院。
果貝勒走過去：“師太。”
淨白轉過頭來，看見一個穿著石青色袍子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眉目清朗，氣度不像尋常香客。她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這個時辰會有外人來：“施主是？”
果貝勒說：“我是果貝勒，來看望故人。”
淨白的目光在他和甄嬛之間轉了一個來回，她合十行了一禮：“貧尼不知貝勒爺駕臨，失禮了。”
果貝勒語氣變得冷冽了些：“這些事，你讓她一個人做？”
淨白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貝勒爺，這是甘露寺的規矩。每一位來修行的施主，都要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果貝勒說：“她身子還沒養好，這些活太重了。你若是缺人劈柴洗衣，我可以差人來替她做。”
淨白連稱不敢，轉過身對甄嬛說：“今日的衣裳不必洗了，你回屋歇著吧。”
果貝勒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甄嬛：“我來看看你。”
甄嬛有想到他會連著來兩天：“貝勒爺怎麼又來了？”
果郡王站在她面前：“我昨天來的時候，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
淨白識趣地退開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果郡王正低頭看著甄嬛，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她收回目光，快步穿過前院，拐進了自己那間禪房。
甄嬛手裡的活沒停，果貝勒在她面前蹲下來：“她平日裡就是這樣對你的？”
甄嬛低頭繼續搓洗衣裳：“她一向如此。”
果貝勒沉默了一會兒：“你在這裡住得並不好。”
果貝勒看著她，日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框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我從前總覺得，我還能忍。我可以遠遠地看著你，可以等你慢慢好起來，可以等一切都過去。可我昨天回去之後想了很久，今天又來了。”他停了一下，“我不能再等了。你在這裡受苦，我卻只能隔幾日來看你一次。我什麼都做不了。”
甄嬛搓洗衣裳的手停了下來。
果貝勒繼續說：“我知道你不願連累我，也知道你怕我為難。可你能不能讓我為你做些什麼？哪怕只是一些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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