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到，圓明園的荷塘裡己經能看見蓮蓬了。早開的荷花謝了大半，晚開的還在枝頭撐著，風一吹便搖搖晃晃地落幾瓣在水面上。天氣比七月涼快了一些，廊下坐著不用再添冰了，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果貝勒府的門還關著。
沛國公的摺子是在八月初五遞到養心殿的。摺子中只說中秋將至，闔家團圓之日，果貝勒禁足己近兩月，老臣斗膽請皇上念在手足之情，許其在中秋前解禁，與家人團聚。摺子末尾附了一句“臣女靜嫻，日夜憂心，臣不忍視之”。
皇上看完摺子，擱在案角沒有立刻批覆。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想什麼、權衡什麼。蘇培盛站在旁邊，也沒有多嘴，只等著他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皇上才說了一句：“他也關得夠久了。”他提筆在摺子上批了一個字——“準”。
旨意在第二日送到果貝勒府。管家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貝勒爺，皇上下旨了，禁足解了。”門從裡面打開了，果貝勒站在門內，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袍子，手裡還拿著一本書。他聽管家說完，把書放回書架上，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日光從廊下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他己經在府裡關了那麼久，整個人瘦了一圈。
孟靜嫻站在廊下，沒有走過去。她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粥，站在門檻旁邊，看著他的背影。
果貝勒沒有回頭看她，只說了一句：“你去備些東西，我明日要出趟門。”
孟靜嫻端著粥的手沒有動，過了片刻才問了一句：“貝勒爺要去哪裡？”
果貝勒說：“我去凌雲峰，看看額娘。”
孟靜嫻愣了一下，隨即勉強笑了笑，說：“那妾身也陪王爺去看看額娘吧。”
果貝勒連忙說：“凌雲峰偏遠難行，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孟靜嫻低下頭看了一會兒手裡那碗粥，然後把它端進屋裡放在桌上：“粥趁熱喝。”
第二天一早，果貝勒騎馬出了府。他穿了一件深色袍子，到了山腳下把馬拴在路邊的一棵老槐樹上，沿著石階慢慢往上走，走到山門前時他停了一步，推開門走進院子。
甄嬛正在井臺邊洗衣裳。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院門口，手裡還端著木盆，水順著盆沿滴下來，在腳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沒有立刻放下木盆，確認了一下他是真的站在那裡，而不是她看錯了。
她放下木盆，在衣襬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你怎麼來了？”果貝勒站在幾步外：“我的禁足解了，來看看你。”
甄嬛站在井臺邊，看著他，把木盆端起來，說：“進屋坐吧。”
果貝勒跟在她身後跨過門檻，在桌邊坐下來。
“你父親的事，我還在想辦法。”果貝勒看著她，“你自己在這裡，也要小心。”
甄嬛沉默不語。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張舊木桌上。院外有風穿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果郡王沒有再多留，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可以隨時來看你呢。”
甄嬛點點頭，送他到門口，沒有關門，看著他走過石階，走過前院，走到山門外面，首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慢慢把門合上。
她轉過身，重新走向井臺，彎腰端起那隻木盆，繼續搓洗那件舊衣。
